石磊没有举火把,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勉强能照见脚下。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用刀尖抵住门板,轻轻往里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声。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举在左手,右手的刀始终没有放下。
火光照进柴房,先是照见了墙角的柴火垛。
再是地上散落的干草,然后是干草上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照了一圈,没有看到人。
石磊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呼吸。
极轻,极短,像是有人拼命压着,却压不住,从嗓子眼儿里漏出来的那一点气。
石磊猛地转过头去,火折子的光照进柴垛后面的阴影里。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半靠在墙上,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
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外,已经举不起来了。
那人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瞬,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野兽,准备拼死一搏的凶光。
石磊的刀,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
“你是谁?”
黑衣人和他对视了一息,眼神忽然变了。
那层拼死一搏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开了,露出底下一丝极微弱的希冀。
黑衣人费力地抬起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磊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朗峰。”
石磊愣了一瞬。
他把火折子往前递了递,火光映在那张脸上。
朗峰皮肤比以前白了些,是常年蒙面不见光的白。
他的脸型瘦了一圈,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下颌线削出了棱角。
但五官没变,那双眼睛也没变。
确实是朗峰。
不到一年,他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石磊放下了刀。
“朗峰?你怎么——”
石磊蹲下去,这才看清朗峰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肩膀上一截箭杆还露在外面,小腿上有个对穿的箭孔。
最吓人的是肚子上那道,虽然缠着绷带,血早就把绷带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石磊伸手去扶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去杀赵虎。”
朗峰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早有埋伏……八个护卫,我杀了六个,还是没得手。
自己却弄成了这样。”
朗峰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没想连累你,我不知道这是你家。
翻进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只看是个大院子就跳进来了……
我这就走,不能拖累你。”
朗峰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石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走什么走?”
石磊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敢去杀赵虎,我石磊就佩服你是一条汉子。
你出事之前咱俩是什么交情?
你说走就走,让我看着你出去送死?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朗峰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层很深的东西,是这些年在杀手组织里,磨出来的警觉和疲惫。
“磊子,你有母亲,有弟弟妹妹,有一家子人要活。
我今晚杀赵虎没杀成,还受了重伤,他一定知道我跑不远,一定会在附近搜。
我留在你这里,万一被搜出来,你全家都得被牵连。
你这份情义我心领了,但我不……”
“别说了。”
石磊打断了他。
“你现在走,就是出去送命。
留下来,我有办法给你治伤。”
他松开手,站起来,转身就要往正屋走。
“你等着,我去拿金疮药。”
朗峰还想说什么,石磊已经出了柴房。
李嫣然正站在正屋门内,脸上带着担忧。
石磊刚打开门,正好跟她对上。
石磊手指竖在嘴唇上,压低声音说。
“我有个兄弟受了重伤,躲到咱家柴房里。”
他看了李嫣然一眼,见她并没有恐慌和害怕,又补了一句。
“就是以前营里的兄弟,之前出了事,被通缉。
今日去杀赵虎没杀成,伤得不行了。
你跟我去看看他,看能不能治。”
李嫣然的眼神起初还带着担忧,听到石磊说那人是他兄弟,神情反倒镇定下来。
她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分头行动起来。
石磊去翻柜子里的金疮药,和干净棉布,又去井边打了一盆清水。
李嫣然从自己的药匣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揣进袖子里。
她想了想,转身又拿了一块干净的新棉布,拿了把剪子,一块儿带上了。
两个人重新走进柴房的时候,朗峰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
他眼皮半阖着,呼吸又浅又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李嫣然蹲下身,先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两颗乌黑的药丸,塞进朗峰嘴里。
“这是保元丹,我平日里给娘备的。”
她一边让朗峰含着,一边去解那些被血浸透的绷带。
“先给他吊住一口气再说。”
“好。”
石磊放下水盆,去绞帕子。
补带解下来的时候,李嫣然的手顿了一下。
最里面一层布带连着伤口,被血黏住了,轻轻一扯就带下一块血痂。
她咬着下唇,拿剪子把绷带剪开,一点一点往下揭。
揭开之后她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
那肚子上的刀口,从胸膛一直划到小腹。
皮肉翻开,底下隐约能看见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往外鼓。
朗峰自己抬手按住了,手指头都在抖,却愣是没吭一声。
“石磊!”
李嫣然的声音发紧。
“这个伤口太深了,我不会弄。”
石磊正蹲在朗峰身后,帮他清洗伤口,听见这话立刻起身过来。
他举着火折子照了一下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军户在战场上见的伤多了,简单的处理他都会。
“去拿针线,要最细的针,最结实的线。”
石磊说完,又伸手摸了一下李嫣然煞白的小脸。
手指顺势滑到她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安抚道:
“别怕,没事的。”
李嫣然愣了一瞬,随即站起来快步往正屋跑。
没一会儿就端回了针线盒。
手里还多了一捧捣碎的草叶,绿色的汁液从她指缝里淌下来。
“家里没有麻沸散,但有止痛的药草。”
她把捣烂的草叶,敷在朗峰伤口周围,用手指把药汁往皮肉里揉了片刻。
“这是外用的止痛药草,敷上一会儿再缝针,能少受点罪。”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朗峰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好想没那么疼了”。
石磊这才拿过针线,就着火折子的光,一针扎进了朗峰的皮肉里。
他的手法不算熟练,但足够稳。
针穿过皮肉的时候,朗峰整个人绷了一下,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硬是没有动,也没吭一声。
李嫣然在旁边帮不上手,就端了水盆过来。
拿起干净的棉布,替朗峰擦掉伤口周围不断渗出来的血。
而后又把朗峰后背那道伤口上的血污,清理干净,敷上药草。
等着石磊缝完前面,正好来缝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