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从赵虎的院子里跃出去之后,一路狂奔。
夜风灌进他后背和前胸的伤口里,像有人拿盐往伤口上搓。
他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按住肚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短刀,随时准备拼命。
他每跑一步,血就从指缝里往外挤一滴,滴在脚下的沙土路上。
他跑过两条巷子,在一堵矮墙后面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卷布带。
这是每个杀手出门前,都会备在身上的东西。
他用牙咬住绷带的一头,另一只手绕着腰腹缠了三圈,狠狠勒紧。
腹部外翻的皮肉被硬生生勒了回去,疼得他眼前一黑。
黑衣人靠在墙上缓了两口气,又开始处理肩膀的箭伤。
箭头还留在肉里,但已经穿过去了,他用短刀贴着皮肉削断了箭杆,只留了寸把长的一截在外面。
后背的伤够不着,只能胡乱缠了几道绷带,勉强止住了血。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撑着墙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黑石堡的村子就在前面,低矮的土坯房一片连着一片,偶尔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将死未死的萤火虫。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家的老房子就在村子东头,隔着几条巷子就能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
他娘一个人住在那里。
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那间屋子的灯早就熄了,黑沉沉的,和周围所有房子一样。
他不知道他娘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冬天咳嗽的老毛病好些了没有,米缸里的粮,还够不够吃到开春。
他被通缉的这一年里,他娘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黑衣人咬了咬牙,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能进村。
赵虎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如果发现他回过家,他娘就活不成了。
他死都不能把祸事引到他娘门前。
往山里走,找个山洞躲几天,把伤养一养。
他知道自己伤成这样,活下来的可能不大。
但就算要死,也得死在山里,不能死在村里,不能让人顺着他的尸体,查到他娘头上。
黑衣人改了方向,朝山脚下走去。
脚底下的路越来越崎岖,他的步子也越来越沉。
因为血流的太多,眼前的景物都开始褪色。
像是被水洗过的布,先是变淡,然后是发黄,最后变成一团一团的黑斑。
他眨了眨眼,黑斑不但没有消,反而越来越大,从视野的边缘往中间挤。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蜂子在脑袋里筑了巢。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短刀在石头上磕出一溜火星。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很大的院子。
院子就坐落在山脚下面,靠着山根,独门独院。
院墙是青砖砌的,比村里那些土坯房高出整整一截,大门也是新漆的。
他不知道村里头,什么时候盖了这么大一间房子,也想不出谁有这份家底。
但有一件事他脑子还能转,院子大,屋子就多。
屋子多,就总能找到个藏身的地方。
他翻进去了,结果发现院子里空落落的。
正房是一排新盖的砖瓦房,窗棂上贴着喜字还没褪色。
东边是一个牲口棚,西边是厨房,烟囱里还冒着一丝余烟,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味道。
院子角落堆着一些盖房子剩的木料和砖瓦,另一边是柴房。
整座院子干干净净,像是刚搬进来不久。
这和黑衣人预想的不一样,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再挑了。
他拖着身子挪到柴房门口,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柴火和干草,墙角的干草堆足有半人高。
他栽进干草堆里,再也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灶房的灯还亮着,晚饭刚过。
小石头从桌上跳下来,手里摞着三四个碗,摞得摇摇晃晃的。
石兰赶紧伸手接了一把。
“你慢点,别摔了,这是新碗,摔了一个,娘又得心疼。”
小石头嘿嘿一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摔碗。”
说着端着碗稳稳当当地往厨房走。
石兰和李嫣然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李嫣然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刷碗。
石兰在旁边过清水,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一个码进碗柜里。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两个姑娘的脸红扑扑的。
李嫣然低头刷着碗,随口说了一句。
“咱家的碗以后怕是不够用呢。”
石兰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老老实实地说。
“那改天再买几个呗。”
李嫣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含着笑。
“行,多买几个,等你出嫁的时候多当陪送。”
石兰的脸腾地红了,拿着碗的手都不利索了,差点把碗掉进水里。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嫂子你说什么呢……我才不嫁人。”
李嫣然看她那副窘样,笑出了声。
秦氏坐在暖墙边,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
她的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病恹恹地歪着。
她看着正忙碌的两个身影,又看看把板凳往墙角归置的小石头,忽然就叹了口气。
石磊正坐在桌边喝茶,听见这口气,抬起头来。
“娘,怎么了?”
秦氏摇了摇头,眼角却带着笑。
“没怎么,就是想着如今的日子,觉得跟做梦似的。”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闻着厨房里飘着晚饭剩下来的热乎气。
“咱们家还能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娘以前想都不敢想。”
石磊把刀放在一边,往秦氏身边挪了挪。
“娘,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等儿子把那些地都种上,收了粮,日子比现在还红火。”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到时候给石兰说个好人家,再把小石头送进学里读书,您就等着享福吧。”
秦氏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娘不图享福,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
石磊点了点头。
“会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安安静静的。
他也觉得这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心了,就是父亲的仇还没报,他心里总是觉得堵得慌。
碗筷收拾妥当,石兰扶着秦氏回了东屋。
小石头也打着哈欠回了自己的西屋。
李嫣然将最后一只碗扣在白布上沥水,擦了擦手,转身出了灶房。
石磊在门外等她。
两个人并肩往正屋走,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边关特有的干冷和沙土味。
李嫣然走在石磊左边,正想说说明天做什么吃,石磊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偏过头,朝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鼻子微微嗅了嗅。
“怎么了?”
李嫣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柴房紧闭的木门,和墙角的黑影,什么也没瞧出来。
石磊收回目光,语气很平静。
“没事,你先进屋。”
李嫣然看了看他的脸,没再多问,走到正屋门口推开了门。
石磊从门旁的刀架上,把自己的刀拿了起来,回头冲她使了个眼神。
李嫣然抿了抿嘴,还是乖巧地合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磊握着刀,一步一步朝柴房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