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卿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疑惑:
“我当仵作日久,常和官员吏役打交道,一些常用叫法自然是知道的。”
“官历是官员自己做的每日办事记录,日状则是每日汇总后上报个上官的文书。我常听纪县尉与人交谈,日子久了也就懂了。”
祁衍慢悠悠道:“原来如此。”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许令卿闷哑的声音响起:“少卿似乎对民妇很好奇,您常常明里暗里地打探民妇的事。”
祁衍面上的笑容微顿,没想到她会直白的说出来。
愣神中,又听许令卿没有任何迟疑地说道:“民妇虽然是寡妇,但没有再嫁的想法,只想把孩子好好养大,供他读书科考。”
她顿了顿,停下脚步,看向祁衍的眼神格外坚定:“民妇对您没有想法,您歇了心思,别再好奇民妇的事情了。我们不合适。”
说完转身加快了步伐。
祁衍彻底呆了,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长随:“她在说什么?你听到了吗?”
长随皱了皱鼻子,一脸纠结地说道:
“主人,申仵作说得也不算错。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总打探人家的事确实让人误会。”
祁衍沉默,片刻后笑了起来。
好一个移花接木,这是让他碍于流言不好再直接打探,再打探就是做实了他对她有非分之想。
祁衍望着许令卿渐渐走远的背影,想了想,提步跟上。
王记果脯店正门紧闭,许令卿熟门熟路地绕到侧边院门,屈指叩门。
门开了,露出半张脸。
王金珠看到蒙着半张脸的女子,愣了一下:“你找谁?”
许令卿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用现在的样子和王金珠见过面,坦然地自我介绍道:“我姓申,奉长安县尉的命令前来问些事情。”
王金珠眼睛一亮,连忙打开大门请她入内:“你是申仵作!我娘的事情多谢你!”
她想起来面前的申仵作应该不知道自己,又解释道:
“我娘前阵子因为谋杀亲夫的罪名进了大牢,多亏你验尸,替她洗脱冤屈。那位夫人一开始说剖验能救我娘,我还不信。事实证明是我孤陋寡闻,再次郑重向你拜谢。”
说完,没给许令卿任何反应时间,砰的一声双膝落地,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许令卿连忙把人扶起来:
“我做的都是分内之事。”
“不过,你怎么认得我?”
王金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县衙接我娘回来的时候,向县衙的差役大哥们打听的。他们说慢县衙”
“申仵作你们上屋里坐,我娘、我叔父和叔母正好都在,我去煮茶。”
跟着又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娘,你看谁来了!”
声音洪亮,神采飞扬的模样和上一次见面简直判若两人。
王金珠把许令卿半推着送进堂屋,转头往灶房走。
走到一半看到随许令卿一块进门的清俊男子还留在院子里,问道:“你是申仵作的助手吗?为什么不跟她一块进屋?”
祁衍摇着折扇的手一顿,看看自己一身素色儒袍,有些怀疑对面少女的眼神。
罢了,助手就助手吧。
“姑娘口中的夫人是谁?”
王金珠说道:“是常来我家买果脯的,她其实来得也不算多,她身边的海棠来得最多了。”
“我家铺子开门的时候,每隔两日就来买一包,也是我家果脯做得太好吃。”
祁衍听到“海棠”二字,眉心微动,笑问道:“你说的海棠是不是鼻梁上有一颗泪痣,身形苗条的女子?”
“不是啊!”王金珠皱眉狐疑地看着他,“海棠生得肉乎乎的,你真的认识海棠吗?别是同名吧。”
祁衍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扇着:“也许吧。”
他走到堂屋门口,没有进去,倚在门框上望着屋中情景。
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一个瘦到脱相的妇人拥着被子躺坐在软榻上,紧挨着她坐的是个中年男子,满面愁容,一副随时随地都会想不开的样子。
许令卿坐在两人对面,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另一个妇人叙述着。
那妇人年岁更长,满头白发,身形消瘦,穿着一身丧服,是死者王大成的娘子张翠。
张翠闭着眼睛,嗓音沧桑:
“我夫婿王大成和小叔一直都是咸阳县人,我公婆在他们少年时过世,家宅和田地都被族里收走。”
“小叔便被王大成送给弟妹家当了童养婿,他拿着弟妹家给的彩礼辗转去了宜禄县,在那开了个小食铺。”
“我们夫妻成亲没多久就有了金珠,食铺生意时好时坏,他后面就借钱改成客栈。想着多挣一份住宿钱。”
“我在家里照顾金珠,他自己忙活客栈的事。生意渐渐好起来,也得罪了同行,最后结了仇怨。”
“他这次出事,估计是他在宜禄县的仇人做的。”
张翠睁开眼,看向许令卿:“申仵作,冤冤相报何时了,王大成出事是他早年种下因,我们不打算追究,你们也别再查了,行吗?”
许令卿把视线从王大财夫妻身上移向张翠:
“张娘子,那你为何说是你杀了王大成?”
张翠唇角翕动:“还不是金珠那孩子,莽起来什么事都敢干。我就这一个姑娘,肯定不能让她出事。”
“再加上当初我和王大成是夫妻,夫妻一体,因果共担。我想着我把罪名背下来,那仇家把仇怨放下,也省得他牵连我家金珠。”
许令卿沉吟片刻,又问:“当年在宜禄县你们是因为什么结的仇?可有涉及人命?可有报官?”
张翠嘴唇翕动,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