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7章 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许令卿望着张翠,平静道:“反应过来了?能让人执着多年从宜禄县跑到长安来杀人的,这仇怨必然小不了。”

“极有可能还牵扯到了人命,这种情况下,当初必然是会有官府介入的。”

“官府既然能够介入,就一定会留下记录。”

“各州县每年都会把案件汇总上报,然后归档于刑部,宜禄县也不例外。”

“你口中的旧怨只要去刑部稍花些时间就能查证。”

许令卿稍作停顿,眼神变得凌厉:“张娘子,倘若证实你在说谎,我们很难不怀疑你是在替亲近之人隐瞒。”

张翠猛地睁大了眼睛,紧紧皱着眉,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申仵作,都说民不举官不究,不管原因是什么,我们认了王大成的死,不想捉拿凶手,这都不行吗?”

看见她眼底的祈求,许令卿半垂下眼皮,抿了抿唇,抬眸目光平直地望着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人命案不似其他,律法规定,凡有杀人案发生,被害者家人、邻居,必须向里正、官府报案。瞒报者,按瞒报时日处罚,一日杖责六十。”

“另,被害者家人不得与凶手私下和解,一经查实,流放二千里。”

“第三,官府已经知道有命案发生,不破案缉捕凶手,主管官员当判徒刑。”

许令卿每说一句,张翠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待她说完,张翠腰背坍塌,整个人变得萎靡。

屋中变得安静,只有外面的蝉鸣吵闹。

祁衍闲适地摇着折扇,若有所思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许令卿身上。

张翠闭上眼睛,搭在桌子上的手收紧又松开,如此几趟后,她开了口:

“那你们就查吧,想怎么查就怎么查,但不要再来我家问了。”

“你也看到了,我家老的老,病的病,都剩下个金珠还是个不知事的。”

张翠说完,抬起手准备送客。

“娘,你怎么又说我?”王金珠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走进屋子,撒娇道,“娘你老说我不知事,我哪做的不对你私底下教我嘛,我现在好歹是咱们王记果脯的掌柜,有客人在给女儿留点面子。”

她笑着招呼众人喝茶吃点心,又把一杯牛乳轻手轻脚地送到那病妇人的手边,用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说道:“叔母趁热喝,我特意放了一点糖,保证一点腥味都没有。”

何氏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嫂子看看,咱家金珠多贴心孝顺。可不能再说咱们金珠不知事了。”

王大财端起牛乳小心翼翼地喂给妻子,一面笑着附和。

张翠慈爱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叹着没有说话。

屋中有些沉重僵硬的气氛,瞬间变得温馨和谐。

许令卿微微蹙了一下眉,视线从张翠身上移向王金珠,最后落在王大财端着的牛乳上,脑中灵光乍现。

她记得王大财说过,他的娘子何氏为了求子大量服用求子符水,以至于朱砂中毒太深,药石无救。

在她的目光里,王大财喂何氏喝牛乳的手渐渐停下。

许令卿缓声道:“不急,待她喝完牛乳,我们再换个地方说话。”

王大财还未说话,张翠却变了脸色:“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在照顾他媳妇。”

“我都说了,你们想要查就只管去查,别再来问我们。”

王金珠脸上没了笑容,满是茫然地喊了一声“娘”,又朝许令卿问道:“申仵作,你们在说什么?”

何氏同样一脸的不解。

她看向王大财,目露询问之色。

王大财弯了弯唇角,把最后一口牛乳送到她嘴边:“没事,你把这个喝了,我和他们出去说清楚。”

张翠一拍桌子:“不许去,你要是还认我这个长嫂,就留下!你媳妇还要你照顾!要去就我去!”

她站起身,看向许令卿:“你们一定要个凶手,就把我带走吧!我都这把年纪了,王大成造孽得来的钱我也享用过。”

“什么啊!娘,你在说什么!”王金珠神情慌乱,“申仵作,你不是说他的死和我娘不相干吗?怎么又扯上关系了?”

许令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望着张翠一字一句道:

“张娘子,我从未说过要从这里带走一个人,是你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是来抓人的。不过,现在我们确实要向一个人问话了。”

她再次对王大财说道:“现在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王大财放下碗,动作温柔地给何氏擦了擦嘴,在她担忧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别担心,大哥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跟他们说清楚就回来。”

王金珠反应过来,脸上的惶恐变成了震惊:“不,不可能是叔父。申仵作,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唉。”一声无奈的轻叹,祁衍收了折扇,“你们再这么说下去,原本的怀疑都要做实了。”

王金珠拿手捂住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只能满眼恳求地看着许令卿。

许令卿半垂下眼皮,带着王大财走到院子里。

王大财语气狐疑:“你们不是抓我交差的?”

许令卿正色道:“我不是官差,没有权利抓人,来这儿也就是奉县尉之命问几句话。”

“六月十一日,王大成出事那一日你都做了什么?去过什么地方?”

王大财想了想,语速缓慢:“早起我娘子就不太好,连牛乳都喝不下去,我就出来请大夫。”

“因为那个大夫开的药不好使,我娘子依旧难受得厉害,就只能又换了个大夫。”

许令卿思索着问道:“大概什么时辰?”

王大财皱眉:“具体时辰记不清了,差不多一上午都在外头。我一共跑了六七家医馆,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医馆,你们亲自问大夫。”

许令卿又问:“那你可有碰到过王大成?”

王大财摇头:“没有碰到过。从他闹出休妻,把大嫂和金珠赶出家门那日起,我们兄弟就没有再来往过。”

“我大哥那人太执拗,一门心思只想着钱和儿子,要不然也不能被人哄。”

“金珠虽然是女儿,可也不比儿子差,他大可以招赘,非要弄出那些事。”

许令卿静静地听着,并不打断,直到他说完才继续问话:“你和王大成可有结怨?”

王大财又一次摇头:“我们是亲兄弟,能有什么仇怨。就算有,不来往就行了,我犯不着杀他。”

“那张翠为什么认定王大成的死和你有关系?王大成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许令卿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问道,“难道你妻子喝的符水与他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