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量重了，泰丰楼在公私合营中的话语权就会更大，孙掌柜担心的那些问题，上头会不会派人来强硬接管、经营方式会不会被一刀切，解决起来也会更顺当。

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完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

洗漱之后躺在炕上，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去周老那儿，他要探的口风不只是苏联专家的饮食偏好能不能推广，更重要的是，他能不能用自己的手艺为泰丰楼在即将到来的公私合营中争取一个更有利的位置。

这两件事表面上看一个是厨艺推广，一个是政策试点，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让他手里的菜刀发挥出超越灶台的价值。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崔天阳就醒了。

他在井台边打了桶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残存的那点困意瞬间被驱散了。

早饭后，他照常去泰丰楼上班。

午市过后，孙必光就问他啥时候走。

崔天阳想着，去的早的话，说不定晚上还能回来。

说了声现在就去后，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骑着自行车往周老的住处去。

到了周老家门口，还是那个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门楣上的红灯笼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他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上次那个保姆张嫂，已经认识他了，笑着说了句：“崔师傅来了，周老在书房呢。”。

随后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周老正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批阅文件，面前摊着几份厚厚的报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一管狼毫，正在一份文件上写批注。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放下毛笔，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崔小子来了，坐。昨晚上又加班了吧？”

崔天阳愣了一下，在太师椅上坐下：“周老您怎么知道的？”

“军区后勤部送来的报告，今天一早就搁在我桌上了。”周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说泰丰楼的崔师傅深夜加班，为苏联专家赶制了一批菜品，专家们吃了赞不绝口，尤其是那道罗宋汤，埃里克同志说比他母亲做的还好喝。后勤部的同志在报告里特意表扬了你，随叫随到，毫无怨言。你知不知道，军区后勤部给一个饭庄厨师写表扬信，这是头一回。”

崔天阳笑了一下，谦虚了两句。

周老又聊了几句闲话。

问了问年后泰丰楼生意怎么样，易中海的腰好些没有，又感慨说上次你做的那个水煮鱼，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

崔天阳一一应了。寒暄过后，他把话头转入了正题。

“周老，今天来找您，是昨晚加班的时候想了一些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周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着搁在书桌上，那姿态分明是在说，你说，我听着。

崔天阳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心里把昨晚在灶台前反复琢磨了一整夜的想法重新捋了一遍，才用一种沉稳而认真的语气说道。

“这些苏联专家来咱们国家援助建设，他们能不能吃好、住好、心情舒畅，直接关系到他们愿不愿意把真本事教给咱们的同志。上次您跟我说过这个道理，我一直记着。这段时间我给他们做了几顿饭，发现有几道菜他们特别爱吃，罗宋汤、回锅肉、鱼香肉丝、水煮鱼、荷花酥。这些菜的食材都是国内能大量供应的普通食材，做法也不算太复杂，如果能把这些菜的做法整理出来，教给各地援建单位的食堂师傅，让全国的苏联专家都能吃上合胃口的饭菜，对援建工作应该会有帮助。”

周老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把茶杯搁在书桌上，用两根手指捏着杯沿慢慢地转着，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那台老座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声。

然后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推，在桌上轻轻拍了一掌，那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有分量：“崔小子，你想的这事，跟我不谋而合。”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从上面拿下一个文件夹，翻开搁在崔天阳面前。

文件夹里是一份油印的内部文件，纸张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抬头上印着“苏联专家援助工作协调纪要”几个字。

“东北那边上个月来过一个报告，说有个援建项目的苏联专家因为长期吃不惯当地食堂的饭菜，闹了肠胃病，瘦了十几斤，影响了工作进度。当地的食堂师傅也尽了力，但确实不了解苏联人的口味。后来实在没办法，后勤部门专门从哈尔滨请了个会做俄式菜的厨师过去，情况才好转。就这一个专家，就耽误了小半个月的进度。”

周老用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

“全国现在有多少苏联专家？几百个。分布在多少个援建项目上？几十个。每个项目都从哈尔滨请厨师？不现实。你刚才说的那个想法，把这几道菜的做法整理出来，推广到各地食堂，让普通厨师也能学会做这些苏联专家爱吃的菜，正好能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他又拿起一份报告递给崔天阳：“这是昨晚军区后勤部送来的那份。你看看，埃里克他们联名写的，说希望在援建期间，能经常吃到崔师傅做的这几道菜。军区后勤部的同志在报告里特别标注了，说已经跟泰丰楼建立了联系，随时可以供应。但光靠你一个人给全国的苏联专家做饭，不现实。”

“周老，我可以把这套菜的做法整理出来，写一个培训方案。”

崔天阳把文件夹合上，心中思绪瞬间多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来，语气郑重而笃定。

“不只是写菜谱，是连培训的流程、考核的标准、食堂灶台的配置要求，一起做出来。如果上面的政策允许，泰丰楼可以作为培训基地，我们后厨的团队可以承担培训任务，把这个模式先在北平试点，成熟了再往全国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