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边外的卧牛关下,残阳如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
这片城墙,原本是大雍朝耗费无数钱粮修建的御敌屏障,如今却成了绞杀大雍士兵的巨大磨盘。
城头上,以往只习惯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匈奴人,此刻正咧着嘴,肆意挥霍着原本属于大雍守军的滚木、礌石和滚烫的金汁。
他们终于体会到了中原人依托城池高居临下“打靶”的爽感。
城墙下方,是由各路世家大族私兵、地方卫所拼凑而成的攻城队。
起初,这帮人在后方大营里嗷嗷叫唤,以为匈奴人不过是些只懂得骑马射箭的野蛮子,丢了战马就不堪一击。
可当他们真正踩着同伴残缺的尸体,顶着头顶如雨点般砸下的箭矢和石块,直面这台残酷的绞肉机时,那些世家部曲平时在乡野间横行霸道的威风,瞬间荡然无存。
哀嚎声、溃退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而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外的后方,裴字大旗迎风招展。
裴正顶盔贯甲,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马背上,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修罗场。
他身边的裴家军精锐刀剑出鞘,充当着督战队,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但这些精锐,无一人上前去填那城墙的豁口。
“将军,已经是第三天了。”一名副将满身是血地跑过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颤抖,“前面填进去的人死伤过半,各营的头目都在哭爹喊娘,实在顶不住了,再逼下去,恐怕要炸营啊!”
裴正冷眼看了一眼城头上耀武扬威的匈奴兵,又看了看前方几乎被打残的世家联军,微微点了点头:“差不多了。鸣金,让他们撤下来吧。”
伴随着沉闷的铜锣声,犹如退潮一般,丢盔弃甲的士兵们连滚带爬地撤了回来,留下一地的尸体。
半个时辰后。
裴正散去头发,故意在脸上抹了几把黑灰,又让甲胄沾了些泥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步走进了谢景温的中军帅帐。
“谢帅!”裴正单膝重重跪地,抱拳悲声喊道,“末将无能!率领各部弟兄连日猛攻卧牛关,奈何城高墙厚,匈奴人又仗着咱们遗留的器械死守。末将折损惨重,实在未能破关,请谢帅治罪!”
坐在帅案后的谢景温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裴正一眼。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在演聊斋?
“此战,伤亡几何?”谢景温喜怒不形于色地问道。
“回大帅,攻城各营……死伤逾半。”裴正低着头答道。
谢景温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亲手将裴正扶了起来,温言道:“裴将军快快请起。这怎么能怪你?攻打雄关隘口,本就是拿人命去填的苦战。将军连日身先士卒,本帅都看在眼里。先下去歇息吧,补充粮草辎重,来日再战。”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裴正这才抹着“眼泪”退下。
等帐帘落下,谢景温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走到案桌前,铺开奏折,提笔开始给京城的成平帝写战报。
笔锋一转,一场惨败的消耗战,在纸面上变成了悲壮的拉锯:
“臣景温泣血顿首。连日来,臣着副将裴正率各路精锐猛攻卧牛关。将士用命,前赴后继,血战三日,死伤逾半。然胡虏据险死守,关隘坚固,久攻不下。望陛下宽限时日,臣定当重整三军,誓破雁门,收复失地……”
这封战报发出去后,北地的战场陷入了一种极其荒谬且魔幻的对峙状态。
原本生在马背上、习惯了千里奔袭的匈奴人,竟然龟缩在城墙后,老老实实地当起了守军;而原本气势汹汹、号称连战连捷、拥有六十万大军的大雍天兵,却在雄关下停滞不前,安营扎寨。双方隔着关隘,各自在心里打着算盘。
时间,悄然来到了九月。
塞外的秋风已经带上了丝丝凉意,此刻后方连绵几十里的民夫大营则心里更加冰凉。
这些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底层民夫,原本在上个月大军高歌猛进时,还沉浸在“扬我大雍天威”的盲目自豪中。
他们认为前方的战报,就是他们作为大雍子民最大的光荣。
看着这些传令兵来回奔跑,营间的消息也在不断地传递,他们认为自己赢麻了。
可眼下,战事陷入泥潭,根本看不到半点结束的迹象,朝廷当初承诺的“秋收前放归还乡”,显然成了一句空话。
九月了,该秋收了。
这些民夫都是各地村落里最核心的青壮年劳动力。
在古代,一户农家如果在这个节气没有男人下地收粮,那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冬天就只剩下一条路——饿死。
恐慌和绝望开始在营地里蔓延。
“这仗到底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家婆娘肚子里还怀着娃,地里的庄稼要是烂在田里,他们拿什么活啊!”
“我要回家!再不回去,我老娘就得饿死!”
流言四起,军心浮动。
民夫营里接连爆发了数次冲突。
监工的皮鞭抽得再响,抽得鲜血淋漓,也压不住那些红了眼的汉子。为了活命,已经有小股的民夫开始趁夜逃亡。
这些棘手的情况,化作一封封急递,摆在了谢景温的帅案上。
谢景温看着这些简报,眉头紧锁,两鬓的白发似乎在几天内又多了不少。
他真的耗尽了心力。
当初出征时,他的打算是兵贵神速,带领皇帝的皇家禁军和自己的谢家子弟兵,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将他们赶出雁门关。
只要动作够快,哪怕伤亡大一些,凭着精锐的悍不畏死,绝对有机会一战定乾坤。
可是,理想是一回事,政治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他亲自挂帅,加上成平帝的支持,这些世家大族层层加码最终给他塞成了 60 万大军。
这六十万大军,是一个庞大、臃肿且极度自私的怪物。世家大族的私兵、各地的杂牌军,背后都站着朝廷里那些穿红着绿的老爷、少爷。
谁都不愿意让自己家里的本钱去送死,谁都想跟在后面白捡破关的泼天大功。
这帮人平时在自己的地盘上窝里横,欺压百姓一个个如狼似虎,真到了刺刀见红的绞肉机前,立刻变成了软脚虾。裴正那三天的攻城,就是最好的试探和体现。
如果真的打下关隘,功劳大家分,谢景温能捏着鼻子认了;可现在的情况是:攻城死人的活儿大家都不干,论功行赏的时候大家都想占大头。
进退两难,积重难返。谢景温坐在帅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御书房。
成平帝看着谢景温呈上来的战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
“死伤逾半,久攻不下……”成平帝咬着牙,将战报狠狠砸在御案上。
更让他感到手脚冰凉的,不是前线的僵局,而是案头上另外几摞高高堆起的红色奏折。
那是来自幽州、并州、冀州三地的八百里加急。
奏折上的内容触目惊心:因为大量青壮被抽调前线,后方田地大面积荒芜。如今时令已到秋收,各地州府人手严重不足,大量粮食无法归仓。
更为致命的是,许多家庭因为顶梁柱被抓去当了民夫,并未春耕,导致家中早已断粮。
为了活命,成千上万的百姓被迫舍弃了祖祖辈辈耕作的土地,沦为流民。
饥饿和绝望,将这些平日里最温顺的百姓逼成了暴民,流民潮开始在三州之地蔓延,有的去冲击县城粮仓,有的直接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地方治安彻底糜烂。
成平帝坐在龙椅上。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大雍朝明明有六十万大军,明明兵强马壮,为什么就是拿不下一座雁门关?
【感谢亚麻 0708 大佬的完结 666,谢谢你的礼物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快快快快给大佬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