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的那些人,查的那些事,白天高强度的用脑,加上七天前在清河镇那次严重发作后一直没有真正痊愈——这些她都推算得出来。但理由归理由,时机归时机。
他开口叫她的这个时刻,她需要记住。
椅子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她在他右侧坐下。
近了。她和他之间只隔了一只手臂的距离。安神香的烟在两人之间升腾又散开,她呼吸时胸腔起伏,将自己身上的气息一点点送进被烟雾笼着的空气里。
够了。她想。这个距离应当够了。
但他动了。
一只手——就是那只手背上带着干涸血痕的右手——伸过来,扣在她的腰侧。不是拉,不是拽。是扣。五根手指像嵌进去一样,指节微弯,掐着那个他每次发病时都会无意识寻找的位置。
然后他整个人偏过来。
额头抵在她肩窝里。
很烫。
隔着寝衣的薄料,那片皮肤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他呼出来的气喷在她锁骨间,灼得那一小块皮肤起了层细密的粟粒。
檀晚音僵住了。
不是没有经历过。在京城时、在侯府的后山小院里、在每一次他发病的夜晚——这种姿势她太熟悉了。他埋在她颈窝里,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独有的苗疆体香,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但那些时候他是失控的,是不清醒的。
今夜不同。
她感觉得出来。他的呼吸虽急,但不是失控时那种无序的喘。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有节奏——他在用这个动作压制自己。
他还清醒着。
清醒着,主动让她靠近。
这件事本身,比他说出“坐过来”那三个字更让她心跳乱了拍。
安神香的烟在头顶聚成一片薄薄的灰白。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因为铜炉里那颗香丸已经烧去了大半。也可能不久,因为她自己的呼吸到现在都没有匀过来。
他扣在她腰侧的力道一点一点松下去了。
呼吸也慢了。
滚烫的温度还在,但不再像一块铁。更像——余烬。
然后他抬起头。
动作很慢。额头从她肩窝里离开时,寝衣的料子被带起了一小片折痕。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看着她。
眼睛里血丝遍布,眼底是四个时辰疼痛留下的青灰。但瞳仁是清的。
他要说什么。
她看得出来。他嘴唇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字已经到了舌尖,被咬住,又松开,又咬住。
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回去睡。”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好了些。不再像铁器拖行,更接近他平日的冷。只是冷底下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薄薄的,一碰就会碎的。
檀晚音站起来。
腰侧他松开手的地方有一小片温热,像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她没有去摸。整了整寝衣的褶皱,低着头走向门口。
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萧无寂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一只手搁在她方才坐过的椅面上。指腹贴着木面,拇指来回碾了两下。
像是在摩挲什么还残留着的、正在消散的温度。
他没有看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月光把他的睫毛投了一片极短的影在颧骨上。
檀晚音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江南水道特有的潮腥。阿昊还在廊下站着,看见她出来,没问什么,提着灯笼送她穿过游廊。
回到东厢,她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
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稳的。
从始至终都是稳的。点香的时候,坐下的时候,起身的时候,开门的时候。
只有现在。
只有关上门、确认没有任何一双眼睛看着她的现在,指尖才开始发颤。
不是怕。
她分得清怕是什么感觉。
这不是。
那她分不清这是什么。指尖的颤从骨缝里往外渗,像有什么被那个人额头上的温度烫开了一道裂口,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蔓延。
她攥了攥手。
攥到指甲嵌进肉里,才把那一点失控掐灭。
翻身上榻时她没有点灯。黑暗里只剩石榴树枝条刮过窗棂的声响,细碎的,像谁在纸上划了一笔又一笔。
腰侧那块皮肤还是温的。
她翻了个身,把那一侧压在褥子底下。
睡着的时候不知道。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送饭的婆子说今日早膳比往常迟了两刻——前院天没亮就有人来了,走得急。
檀晚音没问。端起粥碗时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稳了,和昨夜那一瞬的失态判若两人。
她喝了半碗粥,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安神香重新配了一份放在铜炉旁边。
这一日,前院异常安静。
不是没有人——是所有人的脚步都快了一倍,且压得极轻。从东厢的位置能看见游廊上影子闪过,一个接一个,每个都几乎是小跑。
午后,阿昊的脚步经过了两次。第二次停在游廊尽头与人低语,她只隔着窗听见一个尾音:“……回来了。”
回来了。
所以他白日出去了。去见谁,查什么,她不知道。
但婆子送晚膳时脸色不好。
不是对她不好——是那种被前院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来、连端盘子的手都紧了几分的不好。放下碗筷时碟子磕了桌沿一下,婆子缩了缩脖子,快步退出去了。
檀晚音看着那碟子磕出的一小道白痕,筷子没动。
前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重物砸在了桌面上。隔着两进院,隔着抄手游廊和花墙,那一声还是传过来了。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等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来,石榴树的影子从窗纸左侧移到右侧,再被夜色整个吞没。
没有人来叫她送安神香。
没有人来传任何话。
一更的梆子响过去了。
她坐在榻沿没有睡。不是刻意等——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从傍晚那声闷响开始就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像暴雨前的闷。
二更。
院里巡夜的脚步照常经过,两圈。
她解了外衫,散了发,却没有躺下。铜炉旁那份安神香还在,鬼针草的份量是足的。万一——
想到这里她嗤笑了一下。万一什么。他不叫她,她去不了前院。他叫她,她也不过是一味药。
把油灯拨暗了些。
三更的梆子刚落了第一下。
——砰。
巨大的撞击声从房门方向炸开。
整扇木门被从外面狠狠捶了一下,门闩在铁扣里发出刺耳的震颤,灰尘从门框缝隙里扑出来。
檀晚音猛地从榻上弹起来。
第二下。
这次不是捶——是整个人的重量撞上来的。门板向内弓了一个弧度,铁闩吱呀一声,险些脱扣。
她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
第三下没有来。
门外的呼吸声隔着木板传进来。粗重的,急促的,不像人正常呼吸的节律。像一头被困住的兽,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喉间压抑不住的低鸣。
她听见了。
不是阿昊。不是护卫。是那个人。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