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侯爷向来不记得

窗纸上的光从鱼白变成浅金。

她数得清那个过程——先是窗框最上面那一格透出灰,再一格一格往下亮,到最底下那格亮起来的时候,他身后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快,是变浅。

极浅的、回到意识表面前的那种浅。搭在她腰上的手臂肌肉绷了一条线,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松开,又攥住,像是水底下的人在往上浮,还没浮到水面,身体已经先有了本能。

檀晚音没动。

她等着。等了很多次了,等这一刻不需要任何经验。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先是呼吸骤停半拍,然后整个人僵住,然后那只手臂会像碰到烫的东西一样猛地撤回去。

果然。

萧无寂的手从她腰间抽走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了一息。

床榻震了一下。他坐起来了。被褥滑落带出一阵风,冷的,拂过她裸着的肩头。

檀晚音没睁眼。

身后的人没发出任何声音。一点也没有。屋里安静到能听见院外一只不知什么鸟在叫。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

不是落在她脸上——是在扫这间屋子。

床帐半垂,一角被扯歪了,系带拖在枕侧。她的外裳不知道被丢在哪里,床沿搭着他的中衣袖子,皱得不像话。

空气里有一种混在一起的气味,安神香烧剩的尾调,和别的什么。

他应该都看见了。

然后那道目光回到她身上。她闭着眼也知道它停在了哪里——颈侧。锁骨。腕骨。

昨夜他掐着她手腕的时候,骨节嵌进皮肉的触感清晰得像烙上去的。现在那些地方应该已经青了。

床板又是一沉。他下了床。

脚步很轻,但衣料窸窣的声音瞒不了人。他在穿衣服。系腰带。动作利索,跟他做任何事一样。

檀晚音翻了个身,睁了眼。

萧无寂正背对着她,束好最后一道腰带。中衣换了一件——大约是从她柜子旁边那只行箱里翻出来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他转过来。

四目相对。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刻意抹去的那种没有,是真的空白。

像一个人走进一间陌生的屋子,发现所有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一时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抓住的锚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肩头露出的那片淤青,停了一瞬。

瞳仁缩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但檀晚音捕捉到了。

“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开口了。语调平得像在问今日天晴还是落雨。

檀晚音靠在床头,拉了拉滑落的被子,堪堪遮到锁骨。她没急着答。

她看着他。

看他束得一丝不苟的领口,看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虎口上的旧伤又裂了,绷带歪着缠了两圈,大约是刚才匆忙系的。看他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嘴角。

一模一样。

京城书房里是这张脸。后山独院里是这张脸。每一个他醒过来的清晨,都是这张脸。

像一面铜墙铁壁。

任凭昨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叫了多少声她的名字,太阳一出来,这面墙就把所有东西隔在另一边。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冷得能割伤人。

“侯爷不记得了?”

萧无寂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檀晚音盯着他,一寸也没错过。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在咽什么东西。嘴唇微张了一线——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她没给他开口的余地。

“无妨。”她把被子又拢紧了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日午膳咸了还是淡了。“横竖侯爷向来不记得。”

向来。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比任何指控都重。

萧无寂站在原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是攥拳的前兆,但最终只是曲了曲,又松开。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院外那只鸟又叫了两声。

“往后我会注意。”

他从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走。

步子快。推门的动作干脆利落。门板合上的声音不算重,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一记闷锤。

檀晚音的笑容碎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碎,是维持不住了。嘴角那道弧线塌下来的速度比门关上还快。

她低下头。

手腕搁在膝上。被子滑下去她也不管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腕骨上那几道指印照得分明——青紫色的,五指的形状。

左手腕两道,右手腕一道更深的,指节嵌进去的地方已经泛了黑。

她认得这种印子。

京城的每个清晨她都认得。

只是那些时候,她还会连夜绣一只荷包,在针脚里缝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天一亮就捧着去书房。

然后被他扫一眼,丢在案头。然后被嘲讽。然后她发誓再也不绣了。

这次连荷包都没有了。

布庄的针线匣子里只有改衣服的粗针。她也不想绣。她早就不想了。

她把手腕翻过来,让那些指印朝下,贴着被面。好像盖住了就不存在了。

她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厢的屋脊上爬过去,把她面前那片光斑挪到了桌脚。久到院子里传来洒扫的细碎声,有人在低声交代什么,听不真切。

后来有人敲门。

三下。不紧不慢。

“檀姑娘。”

阿昊的声音。

她扯了扯领口,确认锁骨的淤青遮住了,才答了一声“进”。

门推开一条缝。阿昊没进来,只伸手放了一只锦盒在门槛内侧的地上。

“侯爷吩咐的。”

短短五个字,人就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

檀晚音看着那只锦盒。

暗红色的缎面,铜扣,没系花结。搁在青石门槛旁边,挨着她昨天换下来的那双鞋。

她走过去,蹲下来,拨开铜扣。

里面是一只白瓷小瓶。瓶口封着蜡,蜡面上压了“瑞和堂”的印。

去瘀膏。上等的。

没有附字。没有纸条。连一句“伤好些没有”都没有。

她把瓷瓶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凉的,有点分量。蜡封完整,没被开过。

她站起身,把锦盒搁在桌角。

瓷瓶放回盒子里,铜扣扣上。

然后她坐回床沿,拿起昨天叠好的外裳,开始穿衣服。袖子拉过手腕的时候碰到淤青,嘶了一声,很轻,咬着牙闷回去了。

桌角那只锦盒在晨光里投了一小片影子。

她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