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开口的是大老爷温伯谦,他作为长子,最重脸面和规矩,此刻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商榷:“淮青,此事……怕是急不得。各房的产业都是祖上传下的,盘根错节,各有各的门道。你常年在朝,对家中事务不甚了解,这般贸然收拢,怕是会乱了套,底下那些管事掌柜的,也不好管。”
“是啊是啊,”崔氏立刻接过话头,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淮青,你四舅舅说的是。咱们侯府这么大一家子,人吃马嚼的,哪样不要钱?各房管着自己那摊子,这么多年都安安稳稳地过来了。你公务繁忙,哪有精力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家事?别再为了这些俗物,累坏了身子,那才叫我们心疼呢。”
她这话,明着是体恤,暗里却是在说周淮青多管闲事,一个外姓人,手伸得太长。
吕氏也跟着小声附和:“是啊,家里的事,慢慢来就是了,不急于一时。”
华若溪低着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大房求稳,怕乱了规矩,失了长房的体面。五房没主见,只会跟风。而跳得最凶,反应最大的,果然是四房。
越是心虚,才越是怕被查。
她想起前几日春禾说的,四房为了血燕跟账房争执的事,心中一片雪亮。
这侯府的家底,怕是真的被这群硕鼠蛀空了大半。
二房的温仲骁和苏氏夫妇,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没听见一般。
而柳氏,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她巴不得周淮青把其他几房的钱袋子都捏在手里,最好闹个天翻地覆。
周淮青将众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茶盏,看向温伯谦,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大舅舅,正因盘根错节,才要梳理。正因亏空严重,才要彻查。”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崔氏,眼神冷得像冰:“四舅母体恤我,我很感激。只是,这是外祖父的意思,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此事我意已决,并非与各位舅舅商议,只是告知一声。”
崔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伯谦也是脸色铁青,拂袖不言。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各房的人各怀鬼胎地散去,华若溪跟在最后,正要悄无声息地溜走,却听见周淮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留下。”
华若溪身子一僵,认命地停下脚步。
待所有人都走光,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几个垂手侍立的下人。
周淮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华若溪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小公爷……”
“今日之事,看明白了?”他问。
华若溪心头一跳,不知该如何回答。说看明白了,显得自己太聪明;说不明白,又怕他觉得自己蠢笨无用。
她只能硬着头皮,用一种夹杂着恐惧和茫然的语气,小声道:“妾身……妾身只看到……各位太太老爷,似乎……似乎都不太高兴。”
“呵。”周淮青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嘲讽的低笑。
他伸出手,再次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不高兴就对了。”他的指尖依旧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一潭死水,若不扔几块石头进去,怎么知道底下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看着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清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你那点聪明,最好都用在正地方。我要的东西,不是看一场热闹,是实实在在的账本。四房既然那么怕我查,那你就去帮我看看,他们的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说完,他松开手,依旧是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转身离去。
华若溪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里,摸着自己发烫的下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各房的贪婪,知道四房是最大的蛀虫,甚至……他可能也知道华金枝那些恶毒的心思。
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将她这颗棋子推到最前面,让她去冲锋陷阵,让她去当那块探路的石头。
这侯府的账,哪里是那么好查的?
回到浅云居,华若溪将自己关在屋里,一夜未眠。
她铺开一张白纸,将侯府各房的关系、利益纠葛,一一写下。
大房要脸面,二房已是死水,三房自顾不暇,五房六房不足为惧。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四房。
可是,如何才能接触到四房的账目?
硬闯是不可能的。
华若溪看着纸上“钱管事”三个字,眼睛微微眯起。
或许,突破口,就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身上。
一个被四房压得喘不过气的采买管事,心里积压的怨气,想必不会少。而一个心怀怨气的人,最容易被策反。
她要查的,或许根本不是那本放在账房里的死账,而是这府里人心里那本活账。
想通了这一点,华若溪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第二日,她没有刻意去寻钱管事,而是带着春禾,去了府里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库房,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下人,几乎无人经过。
她知道,钱管事每日清点完库房,都会从这里抄近路回自己的住处。
她在库房外的石阶上坐下,拿出一方绣绷,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春禾有些不解:“姨娘,咱们来这儿做什么?又脏又偏的。”
“透透气。”华若溪淡淡道。
果然,没过多久,钱管事那微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小径的尽头。
他看到坐在石阶上的华若溪,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老奴见过华姨娘。”
“钱管事不必多礼。”华若溪放下绣绷,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我只是……在院里待得闷了,出来走走。”
“是是是。”钱管事连声应着,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信什么“待得闷了”的说辞。这位华姨娘,怕是特意在此等他的。
“钱管事,”华若溪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很轻,“当日之事,多谢你送来的点心。只是……往后不必如此了,若是让旁人瞧见,怕是会给你惹麻烦。”
钱管事心中一动,连忙道:“姨娘说哪里话。您为老奴解围,老奴感激不尽,区区一点心意,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