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师傅翻到五月,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八十七把?”
五金二厂来的杜统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五月十二号。
八十七把。
前后几天都是五十多、六十出头,这个数夹在中间,格外扎眼。
方师傅把本子推过去。
“那天怎么做的?”
“百货公司催货,车间加了班。”
“人和机器都没多?”
“没有。”
“那二十几把从哪儿来的?”
杜统计捏着铅笔。
“大家手脚快些呗。”
前排的女会计推开算盘。
“手脚一快,能多出半天的货?”
“到底快在哪儿?”
杜统计把生产记录往回拉。
“过去几个月了,我哪记的全啊?”
林秀禾拿过五月十二号的领料单。
平常三组各领各的材料。
那一天,领料栏里只写了老蒋一个人的名字。
她又翻开废品登记。
五月十二号做得最多,只坏了三副。
第二天产量掉回五十九,废品却有八副。
两张纸并排摆在杜统计面前。
“做得多,坏得还少。”
“老蒋那天改了什么?”
杜统计的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呃……他带两个人统一下料,后面按冲孔、磨刃、装配分开做。”
方师傅坐直身体。
“那第二天怎么咋没接着干啊?”
“车间主任嫌不好算各组的产量。”
“月底不是要评先进嘛,三组人容易扯皮。”
后排一个车间主任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
“哼,货都交不出去,还抱着那面红旗过日子?”
杜统计把本子合上。
“厂里不是一直都这么安排?”
方师傅压住封皮。
“八十七把已经做出来了。”
“为什么厂里还咬死一天六十?”
杜统计把脸转向窗外。
女会计从记录本的夹页里抽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杜统计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这张纸原本没列在厂里给他的材料清单上。
是他离开临州前,偷偷夹进生产记录里的。
女会计将纸摊平。
最上面写着:
日产一百把,二十天完成两千把。
下面一行字被铅笔反复涂过,还能辨出原来的内容。
现有人员、设备无法完成。
“这是谁算的?”
杜统计舔了舔干裂的唇角。
“厂长签合同前,让我估过产量。”
“我先报了六十。”
“厂长说按六十算,这张合同肯定接不了,让我再往满了算。”
方师傅问:
“你改成一百?”
“我报了七十五。”
“车间主任添成一百。”
杜统计摸了摸那片铅笔印。
“他说五月十二号都能做到八十七,再挤一挤,一百不算多。”
“这行‘无法完成’,也是他让你涂的?”
杜统计点头。
“合同盖章以后,我又找过厂长。”
“他让我别拿六十吓唬车间。”
方师傅把草稿拍回桌上。
“签的时候嫌你算少。”
“现在货交不上,准备怎么查?”
杜统计的声音发涩。
“人车间主任说了,生产计划是统计室报的。”
“订单真出了问题,得先查查数字。”
“合同又不是统计员签的!”
“数字让人改了,出了事还找写数字的?”
赵青松用笔敲了敲桌面。
“让他把话讲完。”
杜统计两只手握着生产记录。
“我的转正表还压在厂里。”
“宿舍也是按正式职工分的。”
“车间主任说,这张订单平安过去,年底一起办。”
女会计盯着他。
“过不去呢?”
“让我先把生产记录交回去。”
“有些数字,厂里要重新核。”
方师傅气得扯了扯嘴角。
“怎么核?”
“把六十核成一百?”
“还是把一百擦干净?”
杜统计低头盯着封皮。
“我不知道。”
林秀禾重新翻开记录。
“钢料到了多少?”
“三成。”
“剩下的呢?”
“采购科说还在路上。”
“到货单见过吗?”
“没有。”
“提货单呢?”
“也没有。”
后排的仓库保管员皱起眉。
“料在哪儿你没见过,生产计划也做不了主。”
“厂里却让你保住两千把的订单?”
杜统计看着桌上的草稿。
“厂长让我来北京学办法。”
“车间主任交代我,别把原始记录拿出来。”
林秀禾从材料袋里找出五金二厂的电话号码,推到他面前。
“打回去。”
“先找仓库,问钢料哪天到。”
“再问提货单交给了谁。”
杜统计迟迟没有碰那张纸。
“他们知道我带了这本记录,转正的事就没了。”
“等本子交回去,你还拿什么证明这一百不是你写的?”
杜统计盯着那张被涂黑的草稿。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他抓起电话号码,起身去了走廊。
培训中心办公室就在尽头。
值班人员替他接长途。
临州的线路占着,十几分钟后,办公室的电话才响。
“接通了!”
杜统计快步跑过去。
“喂,五金二厂值班室吗?”
“我是小杜。”
“老郑还在厂里没有?”
值班室派人去仓库叫人。
杜统计握着听筒,铅笔一直悬在纸上。
好一阵后,仓库老郑才来接电话。
“老郑,我问你个事。”
“后面那批钢料,到底到没到?”
铅笔落在纸上。
“什么时候?”
“五月十六号?”
“提货单谁拿走了?”
“采购科?”
杜统计的背慢慢挺直。
“那为什么一直告诉车间,货还在路上?”
听筒里的声音说了很久。
他记下最后几个字,挂断电话。
纸上只有两行:
钢料五天前到临州货运站。
货款未结,暂缓提货。
方师傅把纸接过去。
“货早到了。”
“仓库收到通知当天,就把提货单交给了采购科。”
杜统计坐回椅子。
“车间一直当钢料还在路上。”
女会计翻开资金记录。
“欠多少?”
“老郑不清楚。”
林秀禾道:
“找采购科。”
第二次长途接了更久。
采购科的人已经下班,值班室跑去家属院找人。
天色暗下来,电话铃再次响起。
接电话的却是梁厂长。
杜统计刚报出名字,梁厂长便问:
“培训还没结束,你找采购科做什么?”
“钢料五天前就到货运站了。”
听筒里传来抽烟时的吸气声。
“厂里正想办法。”
“上个月工资拖得太久,工人天天堵门。”
“我让财务先拿一部分钱补了工资。”
“货款暂时凑不齐。”
杜统计握着听筒。
“那为什么还让车间等钢料?”
“告诉你们,钱就能多出来?”
梁厂长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也有火。
“厂里几十号人要吃饭。”
“你去北京是学怎么把订单做出来,别把力气全用在追谁的责任上。”
“生产记录在你手里?”
“在。”
“明早带回厂,交给车间主任。”
“里面有些数字没核清,不能拿着到处讲。”
杜统计的脸白了。
“日产一百不是我报的。”
电话那头的烟似乎摁进了烟灰缸。
“你现在跟谁说这些?”
“林工在旁边?”
林秀禾走过去,接过听筒。
“我在。”
梁厂长重新客气起来。
“林工,让您见笑了。”
“厂里工资和材料都紧,小杜年轻,分不清事情轻重。”
“那本生产记录是厂里的,明天让他带回来,我们内部核。”
“明早六点二十,我们回临州。”
“回来就好。”
“记录先放我这里。”
听筒里的呼吸重了些。
“林工,这是五金二厂的东西。”
“明天我亲手带回去。”
“签合同的人、改产量的人、拿提货单的人,都请到场。”
“当着原始记录核,省得核完还要再改。”
梁厂长的声音硬下来。
“厂里把钱拿去发工资,也有厂里的难处。”
“工资该发。”
林秀禾看着那张提货单记录。
“钢料到了五天,车间却还在等,也得有人讲清楚。”
“明天见面说。”
“好。”
梁厂长又叫住她。
“让小杜别忘了,他的转正材料还在厂里。”
林秀禾挂断电话。
杜统计站在旁边,手心的汗蹭在裤缝上。
“他们明天要是停我的工作,宿舍也保不住。”
林秀禾把生产记录推回去。
“谁让你改数字,哪天改,原来写了多少。”
“趁现在都补上。”
杜统计翻开空白页。
“写了真能算数?”
“你不写,明天只剩他们说的算数。”
铅笔落下去,字迹有些歪。
五月十二号,老蒋临时改为分工序生产。
五月十三号,车间主任要求恢复原分组。
签订两千把铁皮剪合同前,已向厂长报告日产六十。
写到第三行,铅笔芯断了。
杜统计从衣袋里摸出小刀,削去断口,继续写。
车间主任要求将日产七十五改为一百。
墙上的钟过了七点。
他写满两页,把本子推到林秀禾面前。
“林工。”
“明天进厂,我自己说。”
林秀禾合上生产记录。
“那就别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