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林秀禾带着杜统计进了五金二厂。
梁厂长、车间主任、采购科长都在会议室。
杜统计刚进门，车间主任便伸出手。
“本子给我。”
杜统计抱着生产记录。
“等我把话说完。”
车间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你有什么可说的？”
“我说——等我把话说完。”
杜统计嗓子发紧，脚却没退。
车间主任脸色沉了。
“厂里的东西，难不成你还想扣着？”
林秀禾把文件袋放到桌上，站在杜统计旁边。
“让他说。”
车间主任转向她。
“林工，这是我们厂里的事。”
“这张订单也是你们厂里的事。”
林秀禾拉开椅子。
“七天交不出一千把，退钱、赔钱。”
“现在不说清楚，出事以后找谁？”
梁厂长抬手拦住车间主任。
“小杜。”
“你昨晚不是说，回来自己讲吗？”
“讲吧。”
杜统计翻开生产记录。
“厂里平时一天做六十把左右。”
车间主任立刻接过话。
“那是你记的数。”
“车间报多少，我记多少。”
杜统计翻到五月十二号。
“这天做了八十七把。”
“那天加班。”
“人没多。”
他抬起头。
“机器也没多。”
“因为老蒋把人重新排了。”
“第二天，您又让车间改了回去。”
车间主任把茶缸往桌上一搁。
“车间怎么排人，轮不到你管。”
“可按您的排法，一天只有六十。”
杜统计从夹页里取出那张产量估算。
“厂长签合同前，我报过六十。”
“后来按机器全开、人全上的数，算到七十五。”
他把纸转过去。
“这一百，是您添的。”
车间主任抓起纸。
“你说是我写的，就是我写的？”
杜统计指着下面被涂黑的字。
“现有人员、设备无法完成。”
“这行也是您让我划的。”
“放屁！”
车间主任把纸拍回桌上。
“计划表从你手里交上来的。”
“生产记录也是你写的。”
“现在交不上货，你想把责任推给我？”
杜统计脸色发白。
握着本子的手却没有松。
“合同不是我签的。”
“数字也不是我改的。”
车间主任往前逼了一步。
“谁能证明？”
方师傅推开会议室的门。
“叫个人来问，不就清楚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
女工袖口沾着铁屑，鞋面上全是黑灰。
方师傅指了指她。
“五月十二号，她在磨刃台。”
车间主任皱眉。
“周桂芬，车间不用干活了？”
“老蒋让我来的。”
周桂芬走到桌边。
“五月十二号，确实换过排法。”
“老蒋统一下料。”
“老韩带人冲孔。”
“我和小许只管磨刃。”
“那天做了八十七把。”
车间主任盯着她。
“你一个工人，懂什么生产安排？”
“我不懂您那张表。”
周桂芬把手上的铁屑往围裙上蹭了蹭。
“我只知道那天没一直等料。”
“手里的活也没断。”
杜统计看着她，肩膀慢慢直了。
梁厂长拿起产量估算。
“行了，数字是谁添的，回头再查。”
“先把订单保住。”
林秀禾问：
“怎么保？”
“厂里正在想。”
“已经想了四天。”
她把合同推到梁厂长面前。
“只剩七天。”
车间主任道：
“材料都没齐，排得再快也没用。”
“钢料下午查。”
林秀禾翻开五月十二号的记录。
“现在先查一天到底能做多少。”
“怎么查？”
“试一个钟头。”
“按五月十二号的排法干。”
“做得比原来少，马上换回来。”
“坏得多，也换回来。”
“要是又快又稳，就接着干。”
车间主任扯了扯嘴角。
“车间不是给你试着玩的。”
林秀禾看向他。
“那您说个办法。”
“七天做一千把。”
“怎么做？”
车间主任嘴唇动了动，把脸转开。
梁厂长看着桌上的合同。
“一个钟头。”
“坏掉的料，记在试产里。”
“出了问题，立刻停。”
车间主任还要争。
梁厂长已经站起来。
“先拿数儿说话。”
几个人一起去了车间。
“谁排人？”
“我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从人群里走出来。
正是老蒋。
他扫过车间。
“周桂芬、小许，磨刃。”
“老韩带两个人冲孔。”
“两个年轻的跟我下料。”
“剩下的人装配。”
车间主任皱着眉。
“三个组全打乱，月底怎么算成绩？”
周桂芬系紧袖口。
“货都交不上，还算什么成绩？”
工人里响起一声笑，很快又压了下去。
梁厂长摆手。
“开工。”
两台冲床响了起来。
老蒋带人提前下料。
剪刀片冲完孔，直接送到磨刃台。
周桂芬接过来便干。
不用等。
也不用来回找料。
杜统计站在工作台旁。
每出五副，他就在本子上画一道。
十分钟。
两副。
二十分钟。
五副。
半个小时。
六副。
废品一副。
车间主任抱着胳膊。
“刚开始快，后面未必。”
杜统计继续记。
四十分钟。
九副。
五十分钟。
十一副。
一个钟头到。
老蒋关掉机器。
杜统计数完成品。
“十三副。”
他又去看废品筐。
“一副废品。”
老蒋拿过记录。
“以前这个时辰，能出七副就不错了。”
周桂芬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少等料，当然快。”
方师傅转向车间主任。
“七副变十三副。”
“还改回去吗？”
车间主任咬着牙。
“才一个钟头。”
“那就接着试。”
杜统计翻到下一页。
“每个钟头都记。”
“快多少，慢多少，坏多少，都写上。”
梁厂长盯着桌上的十三副成品。
“下午继续按这个排。”
车间主任刚要开口。
梁厂长抬手打断。
“先把三百把做出来。”
工人们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
老蒋去看下料。
周桂芬拿起下一批剪刀片。
杜统计在生产记录上写下：
上午十点二十分至十一点二十分。
新排法。
成品十三副。
废品一副。
写完，他拿着本子走到车间主任面前。
“您刚才全程在场。”
车间主任盯着那行字。
杜统计把钢笔递过去。
“这个数字。”
“您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