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撺掇

翌日

天光破晓,晨雾渐散。

村中的公用晒谷坪早早热闹起来。

这片开阔的平地是村里特意修整的场地,平日专供公塾晾晒稻谷等,村中各家也常来此处晒谷。

最便利的是,晒谷坪紧邻村中公仓,村民晒好稻谷,只需提前告知里正,待其前来登记在册,便可直接入库当前该缴的税,省去来回搬运的辛劳。

此刻坪上早已聚满村民,人人脚边是沉甸甸的粮袋,脸上皆挂着浓重的愁闷,三三两两扎堆低语议论,人声嘈杂,怨气暗涌。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起哄的声音,满是质疑:“这突然翻倍加征的耗羡粮,到底是官府正经新规,还是有人借着名头从中牟利、克扣我们的口粮?”

周遭众人闻言纷纷面露迟疑,有人低声附和:“应该不会吧?官府征税向来有定规,谁敢私自胡乱加码?”

话音刚落,一名妇人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愤愤然:“怎么不敢!昨日里正拿着官府由帖通知,我特意让我家小子仔细核对过!由帖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耗羡粮依旧是一石一斗,凭什么嘴皮子上下一翻就硬生生涨到三斗?”

众人闻言两两面面相觑,心底惊疑不定。

这些年耗羡虽偶有小幅浮动,但早已多年固定在一石一斗,从未有过这般骤然翻倍的离谱规制。

众人细细回想过往税制,再对比眼下新规,心底已然信了妇人七八分,猜忌悄然在人群中蔓延滋生。

一时间晒谷坪上议论纷纷,不满的情绪飞速发酵,层层蔓延。

那妇人见众人尽数被说动,人心已然躁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随即愈发卖力,穿梭在人群之中,不停煽风点火,肆意挑动众人心中的愤懑。

恰在此时,老爷子带着陈承松、陈承桢兄弟二人踏步而来。

三人甫一现身,喧闹的人群瞬间收敛大半。

那挑事的妇人见状,心头一凛,立刻收了所有言语,敛去脸上煽动的戾气,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默默退回自家粮袋旁垂手立好,再不敢多言半句。

老爷子立在公仓门前,目光沉静扫过全场。

待场面彻底安静下来,方才一名质疑的壮汉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里正爷,我们只求一句实话,此番耗羡骤然加征,当真是县衙官府的规制?”

老爷子眉头未皱分毫,沉声回道:“县衙正规由帖早已下发,昨日便挨户传看过,白纸黑字,岂有作假之理?”

人群中又有人低声不服:“我们大多是目不识丁的庄稼人,那由帖上究竟写了什么,真假对错,还不都是里正爷一句话的事!”

这话暗含猜忌,带着几分逼压之意,听得老爷子瞬间动了气,脸色沉了几分。

一旁的陈承松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出声稳住局面,语气坦荡公允:“真假虚实,无需口舌争辩。明日全村统一押送税粮入城入官仓,届时大家亲眼核验,自有定论,眼下争执徒增烦恼,毫无用处。”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细细思忖,确实是这个道理,心头的躁动这才渐渐平息,喧闹的晒谷坪彻底安静下来。

老爷子见状,神色稍缓,适时开口安排正事,声音沉稳传遍全场:“今年全村税粮统一押运入库。家中有推车的出推车,近来风雨无常,恐水路行船生变,为稳妥起见,今年全数陆路押运,不再走船运。”

村民们纷纷点头认可,天气无常,陆路虽辛劳,却最是稳妥,能规避诸多意外闪失。

“无事便依次排队,逐一登记核验粮数。”老爷子说罢,稳稳坐在公仓门口的石凳上,开始逐一核对各家税粮登记造册。

方才挑事的妇人立在人群末尾,看着自己费尽口舌煽起的风波,三言两语便被轻易平息,心底满是不甘,却不敢再表露半分,只能暗自憋闷。

时光缓缓流逝,半个时辰转瞬而过,各家税粮陆续登记妥当。

终于轮到站在队尾的付耕。

他是前些年随鲍、聂两户一同落户云溪村的外来农户,为人勤恳本分,常年躬身劳作,踏实肯干。

老爷子低头对照册籍,看了一眼他身前分量不足的粮袋,眉头微蹙,出声提醒:“付耕,你这粮数不对,还差了定额。”

付耕闻言,脸上瞬间涌上浓重的苦涩,声音沙哑疲惫,满是无可奈何:“里正爷,不是我故意拖欠,实在是此番加征太过仓促,家中实在凑不齐足额粮税。”

他微微低头,语气愈发沉重:“前阵子家中妇人胎相不稳,求医抓药,积蓄耗尽,粮储也花了不少。如今凑出这些,已是倾尽所有,明日家中口粮还尚且无着落。”

老爷子看着他一脸困顿无助的模样,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恻隐,轻轻摇头长叹道:“你的难处我懂。”

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转圜的无奈,“只是如今已是完税最后期限,律法森严逾期不缴,不仅本年税粮会叠加罚征,来年赋税亦会加倍累加,届时你只会更难支撑。我纵使有心帮你,也无力为你拖延。”

村里税粮统一上缴,一户拖欠,全村连带受累,他身为里正,必须要监督每户人家都得缴够税粮,不能徇私。

付耕听完这番话,彻底没了辩驳的底气,眼底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只能哑着嗓子低声应道:“那我......我再想想办法。多谢里正爷。”

他转身离去的脚步缓慢又沉重,常年躬身劳作压出的微驼脊背,此刻因生计重压愈发佝偻。

这般勤恳本分、终年辛劳的庄稼汉,却依旧被苛税病痛逼得走投无路。

一旁静静伫立的陈承桢,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望着付耕落寞困顿的背影,心底悄然漫起阵阵酸涩与唏嘘。

也正是因为他时常目睹乡邻这般的窘迫光景,心中早早就开始就有了对照,故而面对家中的种种偏颇,为了妻儿,才一直隐忍默不作声。

分户出去,对于二房未必全是益处。

他所求的,不过是阿砚能嫁个好人家,阿安考取功名能免了他自己成丁后服徭役的困境,这样就不用像自己这般辛苦。

一家人也能安稳相守,他所求,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