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方至,原本清明的天色骤然转阴,细密雨丝袅袅扬扬,落在整片山地。
雨珠层层叠叠凝积在枝叶之上,越聚越沉,最后凝成豆大的雨点,簌簌坠落,其中一滴恰好落在阿砚眉间。
清凉的水意透过肌肤传入,耳边伴着雨落枝叶上的的滴落声,扰得人心头沉沉发闷。
阿砚抬手拂去面上雨珠,低头望向身侧竹篓。
进山忙活半晌,只堪堪挖到两块土茯苓,收成比之前几日,很不理想。
看这雨势,越下越密,再逗留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阿砚压下心底的无奈,只能背起竹篓,踏着微微的湿路缓步下山。
途中见到芭蕉树,还折了一匹芭蕉叶挡在头上。
行至柿林下方的歇脚石处,烟雨朦胧间,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静静立在树下,被漫天雨雾衬得愈发落寞。
“小桃姐姐?”阿砚看着那抹眼熟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试探着出声唤了一句。
树下少女闻声抬头。
她身形纤细单薄,脸上清瘦得几乎不见赘肉,唯独眉眼温柔清秀。
看清来人是阿砚后,她沉寂的眼底微动,只是转瞬间便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应道:“阿砚。”
这便是付家之女付小桃,年十三。
阿砚走上前,满心疑惑开口询问:“小桃姐姐,这般雨天,你怎么独自待在这里?”
依照往日光景,这个时辰的付小桃,不是在家操持家务,便是下地耕耘劳作,绝无可能这般清闲独处此处,况且不论是付家还是付家的田地距离这里都很远。所以付小桃会出现在这儿,阿砚才会心头疑惑。
付家落户云溪村不过几年,家中兄长付垣与阿安同在村中公塾求学。
今年正月,付家拮据难支,小桃姐姐的父亲一度打算让她兄长退学归家,用以劳作补贴家用。最后是付小桃去交了束脩外加以死相逼,才逼得父亲与晚娘松口,堪堪保住了付垣的学业。
这件事阿砚也是从陈书玥口中听闻,对此,她心中一直是十分敬佩付小桃的果敢的。
付家原配妻子早逝,留下付小桃与付垣一双年幼儿女。安定下来后,付耕心疼孩子无人照拂,经邻里说合,续娶了如今的继妻申氏,原配的儿女依俗称她一声晚娘。
可晚娘申氏精于算计,又爱贪闲偷懒。自嫁入付家,家中里外所有杂务,尽数压在尚且年幼的付小桃身上,她自己则日日清闲,可谓是对一双继儿女毫无半分体恤。
付耕倒是斥责过申氏,只是并无二致。久而久之,付耕也就默认了当前的状态。可即便常年被家事磋磨劳累,付小桃依旧生得眉目清秀,身姿端正。若是她能好生调养一番,这份容貌气度,怕是丝毫不输给明媚出众的杨昱娇。
况且,其兄付垣亦是村里出了名的容貌俊朗,不难想见,他们早逝的生母,定然是一位非常貌美的女子。可惜当年举家逃难途中,不幸染上疟疾,药石无医,早早离世,留一双儿女在晚娘膝下艰难讨生活。
面对阿砚的疑惑,付小桃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转而覆上一层黯淡,语气带着疲惫:“昨日里正爷传了消息,官府要加征耗羡粮,家里本就存粮不足,骤然多出一笔缺口,全家都乱作一团,正是焦头烂额。”
但其实是申氏如今身怀有孕,日日娇气养病,拈轻怕重,仗着腹中孩儿在家撒泼哭闹,句句怪罪阿兄读书耗费家中钱粮,拖累她们母子,闹得人不得安宁。还口口声声执意要逼阿兄立马退学,归家挣钱填补粮税缺口。
呵,何其荒唐!
这哪里是一朝退学,便能立刻换来钱粮那么简单?
不过是申氏想要借机发难,存心要断了阿兄的学业,好让自己腹中孩儿日后独占家中所有资源。
早上付小桃执意让付垣照常去公塾念书,自己则在家中面对申氏的刁难,现下已是身心俱疲,这才寻了借口逃出,来这寻片刻清净。
付小桃望着漫天淅沥的雨,声音无力,眼里满是怅然:“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就多出这般苛税。”
村里家家户户的生计,早已在常年缴税和日日劳作中摸索出了平衡,堪堪糊口度日。
可这份安稳,却是以无额外开销为前提。
今年付家,先是申氏保胎耗空家中所有积蓄,紧接着又是官府骤然加征耗羡粮,两座大山轰然压下,将本就拮据的付家逼得步步绝境。
眼下户户完税,家家吃紧,邻里皆是自顾不暇,她家就算想要开口借粮,也是难如登天。
阿砚看着她满脸愁苦困顿,心念一动,轻声问道:“昨日是昱娇姐姐的及笄生辰,你去赴宴了吗?”
她昨日直至散场离去,都未见付小桃的身影。
杨家家境宽裕,又待人宽厚,若是付小桃昨日到场,凭着姐妹情谊恳请杨昱娇从中周旋,或许杨伯伯会伸手帮扶一二,帮付家熬过眼下这道难关。
付小桃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
家中这般情景,她赴宴只会落人口实,被旁人揣测是刻意上门打秋风。
更何况申氏看管极严,她囊中羞涩,就连一份像样的贺礼都拿不出,实在无颜登门。
沉默片刻,付小桃垂眸望着地面湿漉漉的青苔,哑着嗓子低声道:“昨夜我听见爹爹叹气,说若是实在凑不齐税粮,便只能抵押家中田产补缺。”
阿砚闻言,神色瞬间凝重,当即劝道:“小桃姐姐,这事可得再思量思量!”
她是见过村中人家抵押祖产的凄惨下场的。一旦田产抵押出去,往后每年不仅要足额上缴官府粮税,还需额外分出一半收成孝敬债主。多少人家一时无奈抵押田地,最后年年辛苦劳作,却颗粒难留。田地尽数归了债主不说,自身还背上三代都还不清的债务,真真是令人难以翻身。
阿砚道:“这条路一旦开了口子,付家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付小桃又何尝不知。
付小桃看着远处,瞳孔发散,这副哀凄的模样,让阿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才好。
与此同时,远处灌木似乎动了动,不过立马就恢复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