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需羡慕别人的路

周岳踩住狼尸,剥皮短刀划开腹部。狼血淌进岩缝,染红脚边的碎石。

他把内脏埋进背风处,用皮囊接满狼血,又割下硬皮、背筋和四条腿肉,分开扎紧。

回到周家,他推开院门。

沈知微住去了柳师姐家,院子空了下来。

周岳卸下狼肉,生火烧水,挽起袖子处理狼皮。刀刃贴着筋膜来回割动,几处力道没收住,狼皮破了口,血水也铺满案板。

沈知微若在,至少能多卖三百文。

他把狼肉挂到灶台上方,照着沈知微之前的样子,将狼血、黄根和蛇骨粉按比例倒进瓦罐。

灶膛里塞满干柴,火头窜得太高。汤水烧干大半,一丝焦味从锅盖缝里钻出。周岳掀开锅盖,锅底粘着一层肉块。

他拿木铲刮掉焦肉,添水重煮。两碗肉汤下肚,筋骨里的胀痛才退去。

天亮后,狼皮和背筋在药铺换了一两八钱银子,陆药师又添了两包气血散。周岳收好银药,赶到镇岳武馆,院中已经摆开切磋的场子。

陆承腰间换了黑漆木牌,正与一名入门两年的师兄交手。

两人使的都是伏山拳。

陆承踩着七星方位后退。每退一步,腰背便往下压一分。

对面的师兄连出三拳,拳面撞上陆承小臂,只在衣袖上压出几道褶皱。陆承踏入中宫,肩膀撞开对方双臂,落碑拳直压胸口。

那名师兄脚跟擦过青砖,连退六尺,后背撞上木架。架上的护布散落一地。

秦震山走进场中,竹条点在陆承方才落脚的位置。

“第三步跨宽了,腰里的力泄了。碰上气力比你足的人,你压不住他的胸口,自己还得让人撞出去。”

陆承退回起点,把整套拳架重走一遍。

一名仆役捧着两瓶药油守在场边。陆承每练十遍,便有人替他揉开肩背筋结。当他练习时,秦震山也会停下其他弟子的课,纠正他的脚步与出拳位置。

人群里,赵顺从衣襟摸出一个纸包,在掌中掂了两回。

贺川扣住他的手腕,把纸包推了回去。

“你昨日才吐过血,今日还敢吞兽血散?气血冲不过皮膜,先伤的就是筋肉。”

赵顺护住衣襟,头却朝着场中的陆承。

“我家两亩薄田都卖了。束脩、药油、兽血散,前后花了五两银子。月底再练不成,我爹就得去矿场签三年死契。”

贺川没松手。

“你在床上躺三个月,田也回不来。留条命,进山替人扛猎物,好歹还能挣口饭吃。”

赵顺扯回袖子,将纸包塞进内袋。

“你家只欠粮铺二百文,劝起来当然轻巧。我再练不出第三响,过几天就得交木牌滚回家了。”

教习拿竹条敲响石锁。

“都围着做什么?不用练了?”

众弟子散回各处。赵顺走到院角,双手托起五十斤石锁。腰背才压下半程,汗水已经落上青砖。

周岳来到七星桩前,双脚踩进最前方的两处木槽。

昨夜伏山拳入门,右臂已经完成气血三响,左臂与腰背还差火候。

柳师姐横过竹条,拦住他的膝盖。

“七星桩只准练出三响的人上。硬踩上去,气血堵在腿根,半个月都别想下床。”

周岳没说话,直接摆开撑山架。

脚掌扣地,腰背托住肩肘。第一声闷响从筋肉中传出,拳势推到半途,第二声落在肩背。

他沉腰锁住拳势,右臂皮膜绷紧。第三声穿过小臂,抵达拳面。

柳师姐收回竹条,朝正堂抬了抬下巴。

“去让馆主验验。省得踩坏了腿,还得武馆派人抬你回家。”

秦震山刚给陆承拆完拳架,周岳走到跟前,抬起右臂。

秦震山扣住他的肩窝,拇指沿手臂向下按压,一路压到拳面。

“右臂气血通了,腰背还散着。七星桩可以练,每日最多半个时辰。”

周岳穿回外衫,站到一旁候着。

秦震山转向陆承,将新画的桩图铺在石桌上。

“一个月能走到这一步,资质尚可。往后勤加练习,别糟蹋了买药的钱。”

他卷起桩图,领着陆承进了后院。

周岳从墙边取下旧桩图,铺在地上,用两块砖压住纸角。图上沾满灰土,七个方位只剩几条褪色墨线。

他照着图上的位置上桩。

第一步压入前桩,第二步挪向左侧。气血刚从脚底提起,腰间便失了支撑。

柳师姐递出竹条,托正木桩。

“右臂三响只够你上桩,离炼皮还差一截。七处落脚连成一圈,气血才能从腿根送到腰背。”

竹条依次敲过前三根木桩。

“今日只练这三处。踩歪一次,从头来。”

周岳退回第一根桩,重新落脚。

半个时辰过去,他从桩上下来。裤腿被汗浸透,鞋底踩过青砖,留下两个湿印。

午后,管事把几名普通弟子叫进浴房清扫。

药浴剩下的血水装了几桶,骨粉和兽毛粘在砖缝里。周岳提水冲洗地面,赵顺蹲在另一头,用铁刷刮着浴桶内壁。

那包兽血散还藏在赵顺衣襟里。

赵顺把药渣刮进木盆,头也没抬。

“陆承今日用了三桶兽血。他桶里剩下的药渣,都比咱们买的散药强。”

铁刷刮过桶壁,吱啦作响。

“我娘卖田那日,在地头哭了半天。我若被赶回去,连家门都不敢进。”

周岳提起水桶,将砖缝里的血污冲进排水口。

“兽血散先留着。气血够了再用。你今日吞下去,月底连矿场都去不了。”

赵顺停下铁刷,从怀里取出纸包,搁在浴桶边。

“你进门比我晚,三响却赶在我前头。你家供得起凶兽血?”

“供不起。”

周岳卷起袖口,拧干抹布。

“我自己进山取。每走一趟,都得跟人或凶兽拼命。”

赵顺捏着纸包,半晌没开口。他把兽血散塞回怀里,拿起铁刷继续干活。

浴房外传来陶罐落地声。

一个瘦小药童退到墙边,怀里还抱着药盘。装兽血的陶罐滚到脚下,罐口摔开,药液淌过青砖。

药童名叫陈禾,平日负责煎药送水。进馆半年,他从未求过拳法,也没踏进练功场。

陈禾弯腰去扶陶罐,手臂皮下接连传出三声闷响。

铁刷停在桶壁上。

赵顺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柳师姐跨进浴房,扣住陈禾手腕。陈禾没有摆拳架,皮膜却随呼吸起伏,气血在两条手臂间来回冲动。

后院木门打开,秦震山走了过来。

“陈禾,谁教你的伏山拳?”

陈禾抱紧裂开的陶罐,喉咙动了几下。

“没人教。弟子每日送药,跟着诸位师兄学了几招。”

“自学了半年,没用过药,就能练出三响?”

“弟子夜里不当值,就在柴房练。怕管事责罚,没敢去院里。”

秦震山拿走陶罐,捏过他的肩骨、脊背和腰侧。

“再打一遍。”

陈禾双臂抬到胸前。

第一拳推出,筋肉发出闷响。第二拳转动腰胯,肩肘一同压上。拳势锁住,第三声穿过皮膜。

没人开口。药水顺着砖缝流进排水沟,打湿了陈禾的裤脚。

秦震山抓起陈禾的旧袖,在他胳膊上擦掉血水。

“从今日起,你不用来浴房送水了。”

陈禾低头瞧着湿透的草鞋。

“那弟子去哪里做工?”

“进后院练拳。”

秦震山领着陈禾离开浴房。木门合上没多久,管事便提走药童睡觉用的铺盖,又让杂役腾出一间屋子。

浴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赵顺盯着那口药缸,眼里的羡慕渐渐烧成不甘。他卖了田,吃了药,拼着吐血也没能练出的三响,陈禾只靠偷看便成了。片刻后,他垂下头,铁刷重重刮过桶壁,刺耳的声响在浴房里来回震荡。

其余弟子神色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望着后院紧闭的木门,脸上只剩灰败。周岳也看着那扇门。

他心里并非毫无波澜。陈禾一步进了后院,而他拼死进山、剥皮取血,才换来半个时辰上桩的资格。

可那点躁意很快沉了下去。

周岳弯腰拿起七星桩图,拍去纸边的泥灰,将褪色的墨线一点点抚平。

根骨好的人走得快,银钱多的人走得稳。自己所拥有的,却比他们都多。

周岳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动摇已经散去。

这条路无论有多长,他都会脚踏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