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自作孽不可活

赵文瑄扑通跪地,额上全是汗,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老师,学生用人不察,让这昏官冲撞了您,还害得林砚伤成这样。”

“您放心,我已把宋县令已下大狱,学生已命人将他押往府城候审,孙师爷也一并看押。”

“这案子,学生亲自来审,一定给老师一个交代,给林砚一个交代。”

周教谕没说话,只是沉着脸,一下一下捋着袖口上沾的灰,走进了内堂。

内堂里。

林砚还躺在床上,上半身缠满了白布,整个人像被裹成茧,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白得几乎和纱布一个色。

他刚才痛昏过去一次,再醒来时,嘴唇干裂,眼窝都陷下去一截。

堂前众人一时无言,各怀心事。

林万奎搓着手,看看周教谕,又看看赵文瑄,欲言又止。

钱郎中垂手立在门边,那身灰布袍子还沾着泥,脚上只穿一只鞋,脸上满是懊悔和疲惫。

“下个月就是县试。”周教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林砚必须参加。”

这话一出,满屋人都愣住了。

钱郎中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河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可是……砚哥儿的伤……”

“所以得赶紧治。”周教谕转头看向钱郎中,目光如炬,“钱先生,林砚这伤,最快多久能下地。”

钱郎中艰难地咽了咽唾沫,低声道:“伤在皮肉,未及筋骨,若悉心调养,每日换药,半月可下地,不过……”

“若要提笔长坐,少说也得二十日,县试在即,只怕来不及。”

林河一听,扑通一声跪在钱郎中面前,声音又哑又急,“钱大夫,我求您了,想想办法,砚哥儿不能误了考试,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我求您了!”

林山也上前,双膝一弯就要跪,被钱郎中一把扶住。

钱郎中看看这兄弟俩,又看看床上的林砚,重重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肯帮,这伤,再好的药也只是药,不是仙丹,活死人肉白骨那是传说,实打实的皮外伤,必须静养。”

“他若不静养,强撑着去了考场,只怕写不了一半就疼昏过去。”

林河跪在地上不起,额头抵着地砖,肩膀一颤一颤的。

他不敢哭出声,只是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发青了。

正发愁间,里间传来一道干哑的嗓音,“我……我没事。”

声音不大,可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林河第一个冲进去,趴在床前,“砚哥儿,你醒了!”

林山跟在后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砚。

周教谕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声音发颤,“孩子,还疼不疼。”

林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虚弱的笑,“我……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

他转过头,看见周教谕站在床边,眼角一热,“师祖……都是小子的错,连累了师祖。”

周教谕摇头,眼眶也湿了,“别乱说。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这公堂上了。”

林砚还想再说什么,周教谕把被角给他掖了掖,不让他说话。

赵文瑄也挤进里间,朝林砚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林公子,今日之事,全因我用人不察,你放心,宋县令已下大狱,跑不了。”

“明日就送府城受审,这案子,我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林砚微微点头,“有……有劳赵大人了。”

赵文瑄忙道:“不敢当,你叫我一声赵兄便是。”

林砚没接话,又问了一句,“陈实……他们母子呢?”

林河忙说,“陈实他娘被抬回家了,陈实本来要跟来,我看他娘还晕着,就让他先送人回去了,他说等安顿好了就来看你。”

林砚摇头,“别让他跑,让他守着他娘,告诉他,我没事,让他安心。”

林河点头,“我记下了。”

林万奎走上前,先朝周教谕和赵文瑄拱了拱手,然后看向林砚,脸色沉得发黑,“砚哥儿,事情查清了,马氏是被你大伯母张氏撺掇的,张氏先到药铺说你的坏话,又跟马氏胡说八道,把火往你身上引。”

“今晚这出闹剧,根子就在张氏身上。”

林砚闭了闭眼,沉默了一阵,声音轻而坚定,“族长,这次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能再替她说话了,她三番五次欺人太甚,这回还差点害了师祖,害了陈实母子,必须给她一个教训。”

林万奎重重点头,“有你这句话,族里今晚就办,老宅那边,我先带人过去,把人控制起来。”

林砚“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自作孽,不可活。

张氏一而再再而三的挑唆事由,不给她教训,是不行了。

林砚还是要回家。

刘夫子挤上前,抓住林砚的手,“林砚,你安心回家养伤,我每天去来药铺给你讲经义,县试再有几日,落下的课业我盯着你补。”

周教谕也接口,“我也去,这一个月,我就住桃花村了,直到你县试结束。”

林砚一听,急得想起身,被林河按住。

他急道:“不可,万万不可,师祖,你这么大年纪了,从村里到镇上多远的路,来回折腾,我担不起。”

周教谕一摆手,“我这身子我清楚,这事没得商量。”

林砚还要再劝,“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回家,你留在这儿,不是还要处理宋县令的事吗?”

赵文瑄忙道:“老师放心去,学生留县里办差,那狗官跑不了。”

周教谕点头,“就这么定了。”

钱郎中拎着药箱走过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搁,“林公子的伤,一天得换一次药,不能断。”

“既然林公子要回家,那换药的事,我包了,从明天起,我每天来桃花村一趟。”

林砚急了,“钱大夫,你这医馆怎么办?镇上百姓天天有人看病,你不能为了我关门。”

钱郎中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头也不抬,“医馆有伙计,我早上去,晚上回,不耽误,再说……”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林砚,声音低而诚恳,“我做过一次昧良心的事,这回就当还债。”

林砚还是摇头,“一天一趟,来回几十里,你身子也吃不消。”

钱郎中笑了笑,“你当我是纸糊的?我钱大年别的没有,腿脚还利索。”

两人争了半日,钱郎中的倔脾气上来,谁说都不听。

林砚只得点头同意。

赵文瑄亲自去张罗马车。

他从随从手里要了银钱,让人去买最好的褥子。

随从们抱来五床厚棉被,赵文瑄亲手铺进车里,又让人取来两件貂皮大衣,叠成条垫在两侧。

周教谕还嫌不够软,拿手按了按,回头说,“不成,再加一床。”

赵文瑄立刻让人去办。

林砚躺在车里,被裹得只剩一张脸,忍不住苦笑,“我是回家,不是去娶亲。”

周教谕瞪他一眼,“闭嘴,好好躺着。”

林砚只得老实闭嘴。

车轮滚动,众人踏上回桃花村的路。

林山在车厢尾坐着,伸出粗壮的胳膊护住车板。

林河在前头牵着马,一步都不肯快走。

钱郎中骑着一头借来的驴,跟在后头。

周教谕和刘夫子同乘一辆驴车,跟在最后。

月色如霜,铺了满路。

桃花村老宅里,张氏坐在堂屋里,双手绞着衣角,一会站起来往门口看,一会又坐下去。

林富贵从地里回来,见她那副样子,把锄头往墙根一搁,“你咋了,屁股上长刺了?”

张氏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强作镇定道:“没……没事,就是今天心口不舒服。”

林富贵看她脸色不对,皱眉道:“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张氏像被踩了尾巴,声音一下尖起来,“我惹什么事,我天天在家做牛做马,伺候老的小的,我惹什么事了!”

林富贵哼了一声,不再理她,蹲到门槛上抽旱烟。

林老太太从里间出来,看见张氏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开口便训,“你大半夜不睡,在屋里转悠什么?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人找上门?”

张氏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辩白,“娘,您这是什么话,我就是担心砚哥儿,听说他在县里出事了。”

林老太太冷笑,“你会担心砚哥儿?你巴不得他出事吧?”

张氏被戳到痛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现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抓着本书,脸上满是不耐,“祖母,爹,娘,大半夜的别吵了,县试还没考,你们先把自己家搅得鸡飞狗跳。”

林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还知道县试?你这一天天的,书读了多少?倒是砚哥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惦记着考试,你还是不是一家人?”

“你们不害臊,我都替你们害臊!”

林现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握着书卷的手慢慢收紧。

他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眼里的怨毒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咬着牙,心里发誓:县试一定要把林砚踩下去,让祖母看看,我才是林家的麒麟儿!

“砰!”

突然,院门被撞开。

那声音又重又急,像有人用肩膀硬生生顶开了门板。

屋里老宅的人都吓了一跳。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族长林万奎带着十几个族老和年轻后生鱼贯而入,堵了整整一院子。

张氏抬头一看,手里的东西全掉在地上,两条腿一软,差点瘫在门槛上。

林富贵噌地站起来,旱烟袋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林现也吓住了,强作镇定,挡在张氏身前,朝林万奎躬身道:“族长,大半夜的,这是做什么?”

林万奎没看他,只一挥手,“林家大房张氏给我拿下!”

两个后生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氏。

张氏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我犯了什么错,救命啊,当家的!娘,现哥儿,救我!”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冲过来,颤声道:“族长,这……这是怎么了?”

林万奎沉声道:“老太太,您的好儿媳,差点害死林砚,还差点害了周教谕周大人,今晚这一出,全是她挑唆的。”

“族老们已经议过了,张氏所犯之事,按族规,当逐出林氏宗族。”

林老太太一听,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两步,拐杖都差点脱手。

林现还要拦,被林万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你退下,你娘做的那些事,你当真不知道?”

林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

张氏被拖出院门时,凄厉的哭喊声惊得满村的狗都叫了起来。

她的骂声一路远去,林万奎站在院子里,摇头叹气,“老姐姐,这次没人能救的了她。”

“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