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老宅的众人都看懵了。
全都呆立当场。
林富贵眼睁睁看着张氏被两个后生架出院门。
他忽然像醒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嗓子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错了,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
“族长,饶了她吧!”
“如何责罚,我都认了,万万不能把她赶出村子!”
他一边喊一边追了出去,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里,浑身抖得厉害,忽然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砸,声音又尖又哑。
“我说了多少遍了,别去害砚哥儿,你们听了吗?”
“我当初怎么挑了这么个混账儿媳,我瞎了眼啊,害了富贵,也害了林家!”
“自作孽,不可活!不可活啊!”
林现站在门槛边,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滚圆。
他心里满是怨恨,恨族长林万奎,恨林砚,恨二房所有人。
现在他更恨林老太太。
他忽然转过身,朝林老太太怒吼,“祖母!我知道你现在看不上我家,你看不起我娘,你心里只有林砚,现在我娘被族长带走了,说不定还要赶出族里,你高兴了!你满意了!”
吼完,他狠狠一跺脚,转身追了出去。
林老太太被林砚吼的惊住了。
足足半晌过后,才后知后觉。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地上,拐杖从她手里滑出去,滚到墙根。
她两眼直直地望着大敞的院门,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风里的什么人听。
“老头子,你……你说得对,太对了,惯子如杀子,我后悔啊……你看看,这就是我惯出来的孙儿,是孽债,是孽子。”
与此同时,林砚家堂屋里,灯芯刚被拨亮。
林砚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就着灯火慢慢翻看。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林河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还没站稳就嚷开了,“砚哥儿,族长把大伯母张氏押到村口了,召集了全村人,这回要当众处置她,张氏这次完蛋了!”
林砚从书上抬起眼,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自作孽不可活,她该受的,给她一个惩罚也好。”
林河往凳子上一坐,气哼哼地接了一句,“没错,她活该,三番五次害人,这回差点把你害死,把周先生也害了,没打死她算便宜她!”
“要是换了我是族长,我可不会跟她客气,直接沉塘。”
柳氏正端着一碗汤药从灶房出来,听见林河的话,放下碗,神色一正,“河哥儿,不许胡说,她再不对,也是你大伯母,长辈就是长辈,轮不到你在外头指指点点。”
林河低下头,有些不服气,可到底没再顶嘴。
林老实也从外面进来,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声音不高但透着股憨厚,“你娘说得对,你大伯母做错事是她的事,可你们是小辈,小辈说长辈,到哪儿都占不住理。”
林河闷声道:“知道了。”
林老太爷坐在堂屋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碗,听着二房一家三口这番对话,心里像被什么碾过去,滚烫滚烫的。
他偏心大房一辈子,就盼着林现有出息,能光宗耀祖。
可事与愿违。
今晚他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林现成不了才。
二房这对老实夫妻,教给孩子的是尊老爱幼,是明事理,知进退。
大房那两口子,除了攀比就是嫉妒,如何教得出好孩子。
此刻。
村口井台边,火把一字排开,把井沿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张氏被扔在地上,披头散发,衣襟上全是土,银簪子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她仰起脸,眼珠子直直地瞪着满村的人,像一头被围住的母狼。
井台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李婶,王婶子,孙寡妇,赵老三,王老汉……桃花村男女老少全来了,一个个伸着脖子,议论声像雨点落在干透的土里,越来越密。
“这婆娘真做得出来,撺掇马氏打上门,差点把陈实他娘逼死!”
“可不是,还撺掇马氏跑县衙里去告砚哥儿,差点害了周教谕大人,黑白颠倒,良心喂狗了!”
“砚哥儿一家待她不薄,分家的时候还替她说情,她倒好,回头就咬人!”
“这就是条毒蛇,以前装得人模人样的,谁知道心这么黑!”
“我早看出她不是好东西,上回她爬人家墙头,被泼了水,还不长记性!”
“哎,这种人哪能怪人家不待见。自己家里闹,还要把全村拖下水。”
“今天要是不把她赶出去,往后咱村还不得被她搅翻了天!”
“对,赶出去!就该赶出去,省得再祸害人!”
“……”
张氏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心里还是不服。
她忽然抬起头,朝人群里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尖利得像碎瓷片刮在石板上。
“都给老娘闭嘴,你们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跟在林砚屁股后头舔他的屁,他不就是有周教谕和赵文瑄撑腰吗?”
“你们这帮墙头草,见风倒,我告诉你们,老娘不怕!有本事你们把老娘打死!”
“等我家现哥儿高中状元,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沉塘!”
张氏的咒骂声一出,立刻引来一阵阵谩骂声。
连一些平日里与她交好的人,也怒了。
简直不可理喻,就是一头母狼,逮谁咬谁!
林万奎从人群中走出来,往张氏面前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沉得像从地里滚出来的,“张氏,你可知罪?”
张氏梗着脖子,眼珠子往上翻,“知罪?我何罪之有,我有什么罪?要说有罪,是你们所有人都欺负我!”
“你们不就是看林砚风光了,有靠山了,就来糟蹋我吗?”
“我不认,我死也不认!”
“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啊!”
林万奎眉头一竖,“张氏,事到如今,你还不认错!”
张氏梗着脖子,活脱脱一头母狼,“不认,我就是不认,你能奈我何,还能杀了我不成!”
此时。
林富贵也追到井台边,拨开人群挤进来,冲到张氏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下又脆又响。
张氏被打得偏过脸去。
林富贵涨着脸,语气急切,“蠢狗,泼妇,还不住嘴,快闭嘴!”
她捂着脸,像被这一巴掌打醒了半秒,然后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朝林富贵扑过去,一边打一边骂。
“林富贵,你个软蛋,你敢打我,你敢打你婆娘,老娘我跟你拼了!”
林富贵被她在脸上抓出几道血印子,也火了。
这么多年压着的一口气,全从嗓子眼里喷了出来。
他一边挡她的爪子,一边吼,“你还有脸打我,你干的那些事,哪件不是把人往死里逼!”
“挑唆马氏去闹陈实家,勾结外人在衙门坑害本村人,你还说你没罪,我跟着你,脸都丢尽了!”
张氏跳起来往他脸上挠,“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这个窝囊废,你自己没本事,还来怪我!”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被几个后生拉开时,林富贵的脖子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血痕。
张氏也被推倒在地,浑身都是土。
林万奎的脸色更沉了。
他朝张氏逼近一步,声音像石头砸进井里,“张氏,你挑唆钱郎中之妻马氏到陈实家闹事,又勾结马氏在衙门坑害本村村民,你还不认错?”
张氏坐在地上,头发糊了一脸,声嘶力竭地吼,“欠了钱,凭什么不还,陈实他娘那个罪妇,本来就该打,林砚那个小畜生,他欠了钱还要告官,我就是要他好看,我没有错!我没错!”
林万奎看着她,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你可知道,族规里写着,勾结外人坑害本村村民,不论缘由,直接赶出村子,永世不得再入桃花村!”
张氏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地上一下子蹿起来,指着林万奎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林万奎,你少拿族规来压我,你不就是看林砚势大,赶着巴结吗?我不服!”
“你这族长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婆婆打我的时候你在哪?我偷学肥皂的时候你怎么不管?现在林砚发达了,你来充好人了,你公报私仇!你不得好死!”
林万奎气得脸都青了,猛地一挥手,“来人,把张氏押出去,即刻逐出村!”
两个后生上前,架起张氏就往外拖。
张氏两条腿乱蹬,嘴里还在尖声叫骂,“林万奎,你个狗东西,你不得好死!”
“柳氏你个贱人,你养的什么好儿子,你们二房不得好死!”
人群哗然,有人摇头,有人啐唾沫,却没有一个上前替她说话。
“且慢!”
一声清亮又带着颤音的喊叫从人群外头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林砚娘亲柳氏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身后跟着林老实和林老太爷。
柳氏跑得急,额上全是汗,胸口起伏着,但那双眼睛又清又亮。
她走到林万奎面前,先福了一礼,然后抬头说:“族长,且慢。”
“我替她求个情。”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