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京城的冷风刮得像刀子。
崇文门内的大街上,地面冻得梆硬。顺天府礼房的大堂外头搭着三排凉棚,排着黑压压几百号身穿襕衫的读书人,都是两京十三省赶来递交履历的举子。
林昭搓了搓冰凉的手指,站在队伍中间。
沈玉堂和方竹青并肩立在他身后,两人的考蓝都搁在脚边。周围的士子一边搓着手呵气,一边拿眼睛往他们这头瞟,小声议论:
“瞧见前头那几个没?那就是今年江西的青云社,五经魁让他们一家占了四个。”
“穿天青色袍子的就是沈解元?听说沈家平反了,真是命大。”
“命大有什么用?顺天府验籍这道关,可没那么容易过。”
“下一批!江西道安义县!”
堂上传来一声差役的吆喝,尖锐高亢。
林昭拍了拍袍摆上的尘土,领着沈玉堂、方竹青几人跨步迈过大堂的高门槛。
正堂之上高悬着“代天宣化”四个大字匾额。公案后头坐着个五十上下的干瘦官员,留着两撇鼠须胡,身上穿一件正六品鹭鸶补服,手里握着朱笔,正斜着眼打量递上来的名册。
顺天府礼房通判,周茂。
林昭上前,将两份装裱整齐的履历文牒放在案头,拱手道:“江西道安义县廪生林昭,送本科学子投卷验籍。”
周茂眼皮翻了翻,拿起方竹青的籍册,随手翻了两页,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方竹青?祖上三代以屠宰为业?”
方竹青立在堂下,平静答道:“是。”
“啪!”
周茂把册子狠狠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大周《考功律》定得明明白白,倡、优、隶、卒及市井屠沽之流,三代之内不得登科!你一个杀猪匠的儿子,乡试糊名侥幸中了经魁,到了京城还想蒙混过关?当顺天府的堂官都是瞎子不成?!”
周大有在后头一听就急了,张嘴就想嚷嚷,被林昭反手按住了手腕。
周茂没理会周大有,又扯过沈玉堂的履历,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冷哼道:“沈玉堂。原南昌通判沈鹤鸣之子?沈鹤鸣当年侵吞盐引,畏罪死在流放路上,按律其后人革去一切功名,永不叙用!”
沈玉堂抬起头,迎着周茂的目光:“回大人,家父之案已由刑部与通政司联合勘正,上月天子降下明诏平反,追赠按察司副使。学生蒙皇恩特赐生员,准入辛卯科秋闱,此案早有定论。”
“平反?”
周茂嗤笑一声,拿起那张平反诏书的抄本甩了甩:“公文上只有按察司和司礼监的大印,礼部尚书的大印在何处?内阁次辅严大人的合签又在何处?没有部院明文合签,单凭一张抄折,本官如何辨认得真伪?”
周茂一把抓起沈玉堂和方竹青的籍册,顺手扔进了案桌旁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木箱里。
那是顺天府存放“疑卷”的废箱。凡是扔进去的卷子,都要发回原籍重新查验,来回折腾至少三个月,眼下的会试铁定是赶不上了。
“念尔等远道而来,本官不治你们冒籍之罪。”周茂挥了挥大袖,朝两旁的差役喝道,“把这几个人叉出去!革停本科会试资格,发回江西查验生辰三代!”
十几个挎刀差役立刻踏上一步,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震响。
堂外看热闹的各地举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扼腕。
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茂,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到公案前三尺处。
“周大人好大的官威。”林昭开口,声音冷淡。
周茂眉头一拧,厉声道:“功名未定的生员,安敢在公堂之上对本官咆哮?左右,掌嘴!”
两名差役刚要扑上来,沈玉堂双手从怀中稳稳端出一卷明黄缎面的卷轴,横在大堂正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玉堂吐字清晰,声若碎玉。
听到“诏曰”二字,正准备动手的差役吓得硬生生收住脚步,面面相觑。
林昭指着那卷圣旨,直视周茂:“周大人,《大周会典》卷三十六写得清清楚楚:天子特赐生员,系御笔钦定,视同金殿宣劳。其身家清白由司礼监直验,礼部只有造册之责,并无勘验之权!你坐在此处,公然索要礼部尚书合签,甚至扬言御制诏书难辨真伪。”
林昭微微倾身,逼视着周茂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敢问周大人,大周朝的江山,是姓朱,还是姓严?礼部尚书的官印,什么时候比承天门上的玉玺还要管用了?”
周茂脸色剧变,额头冒出一层白毛汗。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扣下来,足以抄家灭门!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周茂嘴硬道,“沈玉堂的事尚有皇命可依,那方竹青呢?!三代屠沽贱籍,太祖皇帝留下的铁律,任凭你说破大天,也翻不过去!”
“太祖铁律?”
林昭冷笑一声,从怀里抽出一张盖着兵部官印的旧文书,啪的一声拍在周茂眼皮底下。
“睁开你的狗眼看仔细!”
林昭语气凌厉:“方竹青祖父方铁山,成化二十二年随辽东副总兵击鞑官屯,亲斩敌首三级,中箭七创!兵部录其功,特授义勇从九品把总,早已脱离屠籍,入兵部辽东卫所军籍!这件官防文书,户部兵部皆有底档!到了你周大人嘴里,忠良之后反倒成了不能下考场的贱民?!”
周茂抓起那张泛黄的兵部官凭,手指不住地哆嗦。
白纸黑字,官印如血,无懈可击。
“周大人既然对身家底细查得这么严,学生这里还有一份账,请大人过目。”
林昭从袖中摸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白麻纸,轻轻压在公案正中央。
“宛平县私铸铜钱的大户赵家,次子赵乘龙,生母乃教坊司在籍歌伎。一个月前,赵家抬了三千两雪花银进了周大人的后花厅。三日后,赵乘龙便顺顺当当成了顺天府录科的第一名优贡,籍册上填的,居然是耕读清白传家。”
林昭盯着周茂面无人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三千两银子铸的银冬瓜,眼下还在大人西厢房的青砖夹壁里埋着吧?要不要学生请都察院巡城御史过去,拿铁锤给大人敲开验一验?!”
“扑通!”
周茂两腿一软,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跌坐在公案底下。
他浑身发抖,指着林昭,嘴唇青紫,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受贿改籍,那是秋后问斩的死罪!林昭一个刚进京的江西举子,怎么可能把他家里藏银子的夹壁摸得一清二楚?!
“怎么回事?公堂之上喧哗成何体统?!”
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大堂后头传来。
后堂屏风转出一队官差,簇拥着一位身穿正三品孔雀绯袍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瘦,颏下留着长须,正是今日巡查各房验籍的礼部右侍郎,许敬宗。
两旁差役连忙下跪:“参见侍郎大人!”
周茂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刚想开口掩饰,林昭已经躬身行礼,朗声道:“学生江西举人林昭,参见大宗伯。顺天府通判周茂,无视圣旨特赐,污蔑忠良之后,私收巨额贿赂篡改贱籍考生履历,意图阻遏外省士子应试!物证在此,请大宗伯明察!”
林昭双手捧起赵家的受贿底账和兵部官凭,举过头顶。
许敬宗接过账页和文凭,目光一扫,脸色瞬间黑如铁锅。他转过头,看向缩在案边的周茂,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混账东西!朝廷大比在即,竟敢在公堂行此龌龊勾当!”
“大人……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啊!”周茂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来人!”许敬宗大袖猛甩,“摘去周茂顶戴花翎,革职查办,押送大理寺死牢候审!查抄其府邸夹壁,一干涉案差役全部拿问!”
“是!”四名如狼似虎的按察司甲士扑上来,不由分说扒了周茂的官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一路只听见凄厉的惨叫求饶声。
许敬宗转过身,亲自走下台阶,弯腰将那两份扔在黑漆箱里的籍册捡了出来,用衣袖拂去上头的灰尘。
他打量着沈玉堂和方竹青,缓缓点头:“沈通判之后,果然有些风骨。方生员亦是忠烈子弟,朝廷取士,岂容宵小弄权。”
许敬宗拿起案头的朱笔,亲自在沈玉堂、方竹青、周大有等人的籍册上画上鲜红的大圆圈,盖上礼部的正堂官印。
接着,差役恭恭敬敬端上一只铺着红绫的黄铜托盘。
托盘里,齐齐整整码放着七块二寸宽、四寸长的纯铜腰牌。上面刻着“辛卯科会试”五个篆字,底下是各自的名字与号舍编号。
会试准考铁牌!
沈玉堂与方竹青双手接过,躬身长揖:“谢大宗伯!”
林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块,铜牌入手冰凉沉重。
办妥验籍,一行人迈步走出顺天府衙门的大门。
头顶的日头惨白,长街两侧数百名举子自动退避两旁,看向青云社几人的眼神全变了。谁也没想到,这几个外省来的土包子,不仅没被黜落,反倒在半个时辰内,当堂把顺天府的实权通判给送进了大牢!
“痛快!太痛快了!”
周大有走出大门,摸着腰里的铜牌,乐得合不拢嘴:“先生,刚才那姓周的吓得跟个孙子似的,我还以为他骨头多硬呢!”
“别高兴得太早。”
沈玉堂收拢折扇,目光看向长街正对面。
街道对面停着一辆极宽敞的四轮紫檀大马车,车顶铺着金丝油毡,拉车的四匹青骢马毛皮发亮。
车窗帘子被人用折扇轻轻挑开,露出一张白净倨傲的年轻面孔。青年穿着一身蜀锦长袍,头戴白玉冠,正冷冷地打量着林昭一行人。
当朝探花郎之子、京城文渊社社首,崔景之。
四目相对,崔景之手中的折扇在窗沿上敲了三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几个江西来的泥腿子,字还没认全,倒很会借势压人。过了验籍又如何?今晚醉仙居的文会,本公子倒要称一称,你们骨子里到底有几两墨水。”
说罢,车帘重重垂下。
马车夫甩起一记响亮的鞭花,四匹骏马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绝尘而去。
周大有啐了一口唾沫:“这又是哪冒出来的酸鸟?鼻孔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林昭收回视线,将手中的会试铜牌往袖子里一揣。
“走吧。”林昭淡淡开口,“回去磨墨。晚上去醉仙居,看看这位探花公子的文会,到底有多大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