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三号楼的规矩不一样

第五十天,早上七点五十。

三号楼在西边第二栋。

从一号楼过去要穿过院子,走大概两分钟。院子里有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空地,长着草。

三号楼的门口没有人。

一号楼的门口白天永远站着人——不是站岗,是没事干的人蹲在那儿抽烟。这栋楼门口空的。

门是玻璃的。

陈九斤推门进去。

他进门以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

是墙。

一层进门就是一个大厅,比一号楼那个小一些。四面墙上贴满了纸。

不是随便贴的。每一张都是横过来的表格纸,用透明胶带在四个角上粘住,一张挨着一张,横着排成行,竖着排成列。

从门口那面墙开始,往左,往里,往右,绕一整圈。

贴到人够不着的地方就搭梯子贴上去,一直贴到接近天花板。

四面墙,从膝盖高一直到房顶,没有一块空白。

陈九斤站在门口,把这四面墙看了一遍。

大厅中间是工位。

不是一号楼那种长桌。是隔断——一人一个格子,三面挡板,一米二高,灰色的。一排八个,一共五排。

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隔断把声音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散在这个大厅里,听着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没有人抬头。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四十个格子里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他。

一号楼来一个新人,一层一百三十五个人会有一半抬头。

这里没有。

地是干净的。

不是刚拖过那种干净,是长期干净——墙角没有积灰,隔断的边上没有踢痕,地上没有烟头。

大厅东边有一台饮水机。

饮水机旁边有个纸杯架。

一号楼没有饮水机。一号楼喝水是水房那个龙头,那个龙头老崔上礼拜刚修过。

也没有人靠墙站着。

一号楼的一层大厅里,永远有两三个人靠着柱子站着,什么也不干,就是站着。这楼里没有。

陈九斤把大厅走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看那些表。

有人从后面叫他。

“新来的?”

他回头。

那个人从最后一排的格子里站起来了。三十来岁,个子高,头发梳得很平,穿的不是园区发的衣服。

“陈九斤。”

“我知道。”那个人说,“昨天下午一号楼那出,我们这儿早就传遍了。”

他从格子里走出来,靠在隔断上。

“柴顺。”他说,“A 组的。”

他没有伸手。

“梅姐让我跟你说一声,她九点半过来。”

“好。”

柴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上到下走了一遍。

陈九斤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外套,袖口那块褐色的斑没洗掉。鞋是园区发的胶鞋,左脚那只鞋垫底下还塞着东西。

柴顺笑了一下。

“一号楼来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旁边格子里有两个人抬起了头。

这是陈九斤进门以后,第一次有人抬头。

“听说你把蔡三平弄下去了。”柴顺说。

“账房弄的。”

“行,账房弄的。”柴顺往后靠了靠,“不过你到了这儿,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您说。”

“一号楼那种地方,”柴顺说,“靠打。谁打得狠谁管事。你们那儿的账,是拿棍子记出来的。”

“我们这儿不打人。”

他抬手往四面墙上一圈。

“我们这儿靠这个。”

“表上写着多少就是多少。你这个月干多少,表上一行,谁也改不了,谁也不用求人。”

“你在这儿要是想再来一出昨天那样的,找不着地方使劲。”

他说完等了两秒。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往东边那面墙走。

柴顺在他背后。

“喂。”

陈九斤走到那面墙前面站住了。

他抬起头。

八点整。

三号楼开工。

大厅里那四十个格子陆续有人拿起送话器。声音起来了,还是很小。

陈九斤站在东墙前面。

他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没有动过。他就站在那儿,头从下往上,从左往右。

那面墙上贴的是这个月的表。最底下那一排是这个月每一天的,往上是上个月的,再往上是上上个月。

每一张表有六栏。

第一栏:日期。

第二栏:工位号。

第三栏:姓名——不是编号,是名字。这一栏跟一号楼不一样,一号楼的表上只有编号。

第四栏:成交笔数。

第五栏:成交金额。

第六栏:入账。

再往东边那面墙上,贴的是另一种表,多两栏。

第七栏:客户来源。

第八栏:回款周期。

陈九斤把这八栏在心里过了三遍。

十分钟到了,他转过身。

“柴顺。”

柴顺还靠在隔断上,正在跟旁边一个人说话。他回过头。

“怎么。”

“这四面墙上的表,”陈九斤说,“少一栏。”

大厅里近处几个格子的声音停了。

有个人从格子里探出头来。

“少什么。”柴顺说。

“通话量。”

柴顺笑了。

“通话量?”

“这上面有你们每个人一天成几笔,成了多少钱,钱从哪儿来,多久回来。”陈九斤说。

“没有一栏写着你们一天打了多少个电话。”

“打多少个电话跟你有关系?”柴顺说,“成了才算数。你打一千个不成,跟没打一样。”

“对。”陈九斤说,“成了才算数。”

“那不就完了。”

“可是没有这一栏,”陈九斤说,“这张表就只能看,不能算。”

柴顺笑到一半,那个笑停在脸上。

“什么叫不能算。”

陈九斤往那面墙抬了一下下巴。

“这上面写着,上个月你成了十九笔,六十二万。”

柴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

“……六十二万三。”

“六十二万三。”陈九斤说,“三排第二个格子,柴顺,十九笔。”

“旁边那一格,付红英,十一笔,五十八万。”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

“你一个月十九笔,她十一笔。”陈九斤说,“你比她多八笔,钱只多四万。”

“这张表上,只能看出这一样。”

“看不出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也看不出她打了多少个。”

“要是你打了两千个成十九笔,她打了六百个成十一笔——”

“那这张表上写的东西,就是反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点。

有几个格子里的人把送话器放下了。

“表上写你多。”陈九斤说,“实际上她好。”

“可这张表看不出来。”

“因为它没有分母。”

柴顺站直了。

“分母是什么意思。”

“一笔一笔往上加的是分子。”陈九斤说,“打出去多少个电话是分母。”

“只有分子的表,是用来交东西的。”

“分子除分母的表,才是用来管人的。”

他把手放下。

“这四面墙上贴了三年的表,没有一栏是分母。”

“所以这四面墙,不是给你们自己看的。”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付红英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她从格子里拿出一个本子——那是她自己的记录本,硬皮的,边角磨圆了。

她翻开。

她翻到上个月那几页,低着头,用食指一行一行往下点。

她点了大概一分钟。

点完她抬起头,往东墙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自己那个本子。

她没有说话。

柴顺看着她。

“老付。”

付红英没有理他。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陈九斤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大厅东边那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水。

九点半,林素梅来了。

她是从楼梯上下来的。今天她还是那件深灰的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截,左手拎着那个硬壳本,本子边上别着两支笔。

一支红的,一支蓝的。

她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的人都在干活。

她没有叫任何人。

她走到东墙前面,站住。

她站的位置,跟陈九斤刚才站了十分钟的位置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那面墙。

陈九斤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那个纸杯。

他没有过去。

林素梅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转过身,往大厅里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陈九斤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上楼了。

从下来到上去,她一句话没说。

下午三点。

大厅里有人从楼上抱了一摞新的表格纸下来。

抱纸的是那个跟着梅姐的年轻姑娘。

她把纸放在东墙底下的一张桌子上,然后她没有动手贴。

林素梅自己下来了。

她拿了一张新表,走到东墙前面,把最底下那一排最右边那张旧的揭下来,把新的贴上去。

她贴得很正,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贴完她退开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右下角按了一下。

然后她上楼了。

大厅里的人开始往那边看。

有人从格子里站起来,走过去。

新贴上去的那张表,跟旁边那些不一样。

第六栏后面多了一栏。

那一栏上面写着三个字。

通话量。

那一栏是空的。

从明天开始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