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一张压在抽屉里的出货单

第五十七天,早上七点四十。

三号楼一层还没有开工。

陈九斤上了组长台那两级台阶。

组长台的桌子有三个抽屉。最上面那个装的是笔和胶带,中间那个装的是空白表格,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放着本子和一沓压平的单据。

他昨天下午跟林素梅要过一句话。

他上去的时候她正在写东西。他说:“梅姐,交接本我核一遍。”

她没有抬头。

她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了一半,然后接着写她的。

那就是可以。

今天早上他自己上来,把那个抽屉拉开。

最底下那一沓是各种单据的第三联——三号楼留底的那一联。

出货单是一式三联。

第一联白的,跟着人走,交给来接的人。第二联黄的,交园区登记处。第三联蓝的,出货的那栋楼自己留着。

他从那一沓里往下翻。

翻到第七张,找到了。

七三一一〇四七。

那张蓝联的纸很薄,是复写出来的,字迹发灰,有几处压得重,有几处几乎看不清。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七点五十,大厅里陆续有人进来。

陈九斤站在组长台上,低着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四分钟。

看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笔。

他在三个地方画了圈。

第一个圈画在右上角。

那儿印着两个字:开单。后面是日期。

日期写的是五十五号那天。

昨天点名是第五十六天上午十点二十。

这张单子是前一天开的。

陈九斤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两遍。

出货的规矩他昨天问清楚了——每个月核一次通话量和成交数,核完排名,垫底的报上去,那边下单来提人。

先核,再排,再报,再开单。

这张单子的日期,比核出名单的那天早一天。

单子先开好了,名单后到。

他把第二个圈画在中间。

那一栏叫经手。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再往下第三栏叫接收。

接收那一栏也写着同一个名字。

同一个人,把人交出去,又把人接过来。

陈九斤在这两栏中间画了一道线。

第三个圈画在编号上。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把那一沓蓝联全部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三号楼这一沓一共二十九张,最早的是去年的。

他把编号按顺序排。

七三一一〇二一。

七三一一〇二三。

七三一一〇二四。

七三一一〇二七。

七三一一〇二八。

……

他一张一张往后排。

排到最后一张,他抬起头。

二十九张单子,编号从〇二一到〇四七。

中间应该有二十七个号。

他手上有二十九张里的这些——排出来是二十一个。

缺六个。

〇二二、〇二五、〇二六、〇三三、〇三九、〇四二。

八点整,大厅开工。

组长台底下的人陆续把送话器拿起来。

陈九斤把那二十九张按原样摞回去,塞回抽屉,只把七三一一〇四七那一张留在外面。

他把那张对折,放进内衣口袋。

上午十点,他跟林素梅说了一句:“我去一号楼一趟,交接本上第三联的编号有几张对不上。”

林素梅没有抬头。

她把那支蓝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那就是可以。

十点二十,一号楼登记处。

一号楼今天比上礼拜安静。蔡三平走了以后,一层大厅里那些靠着柱子站的人少了一半。有人在拖地。

登记处那间小屋的门开着。

屋里有两个人。

阮玉兰坐在桌子后面。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办事员,二十来岁,坐在门边一张小桌上,正在往一个本子上抄东西。

“阮姐。”

阮玉兰抬起头。

她看见是他,把笔放下了。

“三零七八。”

她还是这么叫他。

“阮姐。”陈九斤说,“园区登记处的黄联在您这儿。”

“在。”

“我想核一样东西。”

“核什么。”

陈九斤从内衣口袋里把那张蓝联拿出来,摊在桌上。

“出货单,七三一一〇四七。”

“昨天上午三号楼提的三个人。”

阮玉兰看了那张纸一眼。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沓一沓的黄纸,按月分开,用夹子夹着。

她把这个月那一沓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自己找。”她说。

陈九斤翻。

黄联比蓝联厚一点,纸也硬一些。他从最上面往下翻,翻到第十四张,找到了。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把黄联和蓝联并排放在桌上。

两张纸上的字是一样的——它们本来就是复写出来的,一次写成三份。

开单日期一样,五十五号。

经手和接收那两栏,一样的名字,签在同一个位置。

“阮姐。”

“嗯。”

“这个日期。”

阮玉兰低头看了一眼。

“五十五号。”

“提人是五十六号上午。”

阮玉兰没有说话。

“核通话量是五十六号早上七点半核完的。”陈九斤说,“我在场。那个人拿着夹子进来的时候是十点二十,名单是那时候念的。”

“单子是前一天开的。”

阮玉兰把那张黄联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

她看了很久。

“这个我不管。”她说,“单子送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填好了,我盖章。”

“您盖的是什么章。”

“登记处收讫。”

“那这一张,您是什么时候盖的。”

阮玉兰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一个红章,章底下压着一行手写的小字。

“五十六号,下午一点。”

“人是上午十点四十走的。”陈九斤说。

“单子下午一点才到您这儿。”

“对。”

“也就是说,人先走,章后盖。”

阮玉兰把笔盖扣上了。

门边那个年轻办事员抄东西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又低下头去,笔在纸上动,但没有出声。

“规矩上是怎么写的。”陈九斤问。

阮玉兰从桌上拿起一个夹子,翻开。

“出货三签。”她念,“开单人签、经手人签、登记处盖讫。三样齐了才能出园区。”

她把夹子合上。

“三样齐了才能出。”陈九斤说。

“对。”

“那昨天上午十点四十,第三样还没有齐。”

阮玉兰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阮姐,我不是来问您为什么盖的。”他说。

“那你来问什么。”

“我来问一件事。”

“要是有一张单子,前面两样齐了,到您这儿——您不盖。”

“会怎么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

门边那个办事员的笔彻底停了。

阮玉兰坐在桌子后面。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

“不盖,人出不去。”她说。

“出不去会怎么样。”

“单子退回去,重开。”

“重开要多久。”

“看那边。”阮玉兰说,“快的当天就重开。慢的——”

她停了一下。

“我在这儿六年,退回去重开的一共两次。”

“两次都是几号的?”

“第一次是三年前。那张单子上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

“第二次呢。”

“去年冬天。经手人那一栏空着,忘了签。”

“那两次隔了多久重开的。”

阮玉兰想了想。

“第一次是第二天。第二次是隔了六天。”

陈九斤把这两个数记下了。

一天。

六天。

一张单子被退回去,人就得在这个园区里多待一天,或者六天。

他往下想了一层。

多待六天,这个人还在园区里。

他还在食堂吃饭,还睡在某一间宿舍。

六天里可以发生很多事。

“阮姐。”

“嗯。”

“昨天那三个人,我知道拦不住了。”

“单子昨天下午一点就盖了。人上午就走了。”

“这一张我追不回来。”

阮玉兰看着他。

“那你还问。”

“下一张。”陈九斤说。

屋里静了一下。

“下个月还有一批。”他说。

“下下个月还有。”

“每个月都有三个人。”

“我今天问清楚的是——这条路上有一道门是您这儿。”

“前面两样在他们手里,第三样在您手里。”

阮玉兰的手在桌上收紧了一点。

“三零七八。”

“阮姐。”

“你知道你在问我什么么。”

“我知道。”

“我在这儿六年。”阮玉兰说,“我这六年,一张单子没有错过。该盖的我盖,该记的我记。”

“我知道。”

“我不能不盖。”

“我没有让您不盖。”陈九斤说,“我只是问,不盖会怎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

他把那张蓝联折起来,塞回内衣口袋。

那张黄联他推回给阮玉兰。

“还有最后一样。”

“说。”

“三号楼那边留底的蓝联,我今天早上排过一遍。”

“二十九张,编号从〇二一到〇四七。”

“中间缺六个号。”

他把那六个数说了出来。

“〇二二、〇二五、〇二六、〇三三、〇三九、〇四二。”

“您这儿的黄联,是全的吗。”

阮玉兰把桌上那一沓黄联拉过来。

她开始翻。

她翻得很快,一张一张,手指在纸边上捻。

翻到一半她停了。

她往回翻了两张,又往前翻了三张。

然后她从这一沓里抽出几张,另外放在一边。

她重新从头翻了一遍。

翻完她把手放在那沓纸上。

门边那个办事员一直没有出声。

阮玉兰抬起头。

“三零七八。”

“阮姐。”

“你说的那六个号。”

她把那沓黄联往前推了一点。

“跳号的那几张。”

“我这儿没有存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