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二楼的门几点开

第五十七天,晚上九点四十。

段豹在三号楼后面那条水泥路上等他。

他手里拿着一根手电,没有开。他身上那件外套外面套了一件黄色的马甲——那是园区夜里巡楼的人穿的,背后印着两个字。

蔡三平走了以后,一号楼的差事重新分了一遍。段虎还在,管一层。段豹被派去看夜。

看夜的人从晚上九点走到早上五点,把七栋楼绕一圈,一圈四十分钟。

陈九斤是下午托人给他捎的话。

话很短:今晚跟你走一趟。

段豹看见他过来,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问去哪儿。

两个人从三号楼后面绕出去,往东南走。

园区的院子很大。中间那条水泥主路是亮的,路灯一盏隔一盏。主路两边是几栋楼和一片空地,空地那边有围墙。

二号楼在东南角。

那栋楼跟别的楼不一样。

一号楼三号楼都是白墙,窗户一排一排,晚上有的窗亮着有的不亮。

二号楼的窗户全是暗的。

不是没开灯的那种暗。是窗户里面糊了东西——从外面看,每一扇窗都是一块死的黑,一点光都不透。

楼是四层。

一层的门在南面,门口有两级水泥台阶,台阶上面是一扇铁门。

铁门旁边挂着一盏灯。那盏灯是亮的,二十四小时亮着。

从二号楼往西六十来米,有一片矮房。矮房后面堆着建楼剩下的水泥管子,一根一根摞成两层。

段豹带他绕到那堆管子后面。

他蹲下去。

陈九斤跟着蹲下。

从管子的缝里往东看,正好能看见二号楼那扇铁门和门口那盏灯。

十点整。

园区里安静下来。各楼熄灯的时间不一样,一号楼十点,三号楼十点半。

十点二十,主路上有巡楼的人走过去。段豹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往这边看。

十点四十五。

十点五十。

陈九斤蹲在管子后面,把左手举到眼前。

他手上没有表。

这园区里没有人有表。他记时间靠一样东西——数。

他从十点整开始数。

数到六十下算一分钟。他这三年在电话线上练出来的,一分钟能数得很准,误差不超过五秒。

他一边数一边在本子上点。

有声音。

那个声音是从园区西北角来的。

先是“突”的一声,很闷,像是有什么重东西被推了一下。然后是“突突突”,越来越快,快到听不出单个的响,连成一片。

发电机。

那台发电机在西北角一间铁皮房里。

这园区每天晚上十一点开发电机,一直开到早上五点。

陈九斤这五十七天,每天晚上都听见。

一号楼的人管这个叫“过点”。发电机一响,就是十一点了,谁还没睡就该睡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声音是给谁用的。

发电机响起来以后,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那种“突突突”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它撞在楼墙上、撞在围墙上,从各个方向回来,把院子填满。

蹲在水泥管子后面,人跟人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

十一点零三。

十一点零五。

十一点零七。

二号楼那扇铁门开了。

先是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白的,很亮,比门口那盏灯亮得多。

然后门整个开了。

出来两个人。

不是提人的那两个。这两个穿的是深色的衣服,戴着口罩。

他们没有下台阶。

他们弯腰在门里搬东西。

搬出来的是纸箱。

一个人抱两个,摞着,抱到台阶下面放下,回去再抱。

纸箱是那种普通的黄纸箱,不大,一个人两只手抱两个不费劲。箱口用宽胶带封着,封了两道,横一道竖一道。

箱子上没有字。

他们来回搬了七趟。

台阶下面摞了十四个箱子。

陈九斤在本子上记:十一点零七,门开。十四箱。

搬完以后,从主路那边开过来一辆车。

是那种小面包车,白色的,车灯没开,慢慢滑过来的。

两个人把十四个箱子搬上车。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车往南拐了。

陈九斤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南边那条路上晃了两下,没了。

段豹蹲在他旁边。

他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铁门关上了。

十一点二十六。

陈九斤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然后他继续数。

零点。

零点二十。

零点四十一。

铁门又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是三个人。

也是搬箱子。这一次搬了九箱。

车是同一辆。

零点五十四,车走了。

还是往南。

两点十九。

第三次。

这一次搬的东西不一样——不是纸箱,是几个塑料桶,白色的,有提手。四个桶。

搬得很快,五分钟就完了。

两点二十七,车走。

三点五十六。

第四次。

纸箱,六箱。

四点零三,车走。

四点零三以后,那扇铁门再没有开过。

四点半,天开始有点亮。

五点整,西北角那台发电机停了。

它停的时候跟起来的时候一样——“突突突”慢下去,慢到能听出单个的响,然后“突”一声,没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反而让人不舒服,耳朵里有嗡的一声。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就着天光看那几行。

十一点零七。十四箱。

零点四十一。九箱。

两点十九。四桶。

三点五十六。六箱。

四次。

他把间隔算了一遍。

十一点零七到零点四十一,是九十四分钟。

零点四十一到两点十九,九十八分钟。

两点十九到三点五十六,九十七分钟。

九十四、九十八、九十七。

一个半钟头一次,前后差不了五分钟。

不是随机的。

这是有人排好的。

他往上翻了一页。

他这五十七天,白天从一号楼到三号楼,从三号楼到食堂,从食堂到登记处,走过这个院子很多次。

白天他没有见过那扇门开。

一次都没有。

他也没有见过那辆白面包车。

他把笔停在纸上。

这栋楼白天不开门。

它从十一点开始干活,干到四点。

它干活的那五个钟头,正好是发电机响着的那五个钟头。

陈九斤把这两条并在一起。

一开始他想的是电——这栋楼里要用电,园区白天的电不够,得等发电机。

想到一半他自己把这条划掉了。

要是为了电,那这栋楼白天可以不干活,晚上干活,门什么时候开都行。

门不用挑在发电机响起来之后七分钟。

他把这条划掉,往下想第二条。

发电机响起来以后,这个院子里是什么样。

他刚才蹲在这儿,跟旁边的人说话要凑到耳朵边上。

那声音填满了整个院子。

一辆车开进来,听不见。

十四个纸箱搬上车,听不见。

一扇铁门开了又关,听不见。

陈九斤把笔尖落在纸上。

那台发电机不是给电用的。

或者说,不只是给电用的。

它是拿来盖住声音的。

段豹这时候动了。

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以后往矮房那边走了两步,回过头。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从水泥管子后面绕出去,往回走。

天已经亮了一层。

走到主路上,段豹停下来。

他抬起手。

他没有指二号楼。

他指的是南边——那条路的方向,那辆白面包车四次都往那边拐的方向。

他指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把手电别回腰上,往一号楼那边走了。

从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到现在,七个多钟头。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陈九斤站在主路上,往南边看。

那条路他没有走过。

路的尽头有一片树,树后面看不见了。

他把本子从怀里拿出来,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十一点零七分,门开。出来的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