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组长这两个字值多少

第六十三天,下午三点。

组长台后面有一间小隔间。

那不算屋子,是用两块高隔板在墙角围出来的一块地方,两米见方,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三号楼的人管它叫“里头”。

上午十一点,付红英过来跟他说:“梅姐让你三点到里头。”

三点差两分,陈九斤绕过组长台,掀开那块挡在门口的布帘。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桌上摊着两个本子。红的那个合着,蓝的那个开着。

她手里拿着蓝笔。

“坐。”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第一句是六天前那七个字。

陈九斤坐下了。

隔间的布帘外面有脚步声。付红英和岑立春站在帘子外头——不是偷听,是被叫来的。三号楼的规矩,里头说事,外面得有两个人站着。

林素梅把蓝笔别回本子边上。

“下个月起,”她说,“A 组的表你签。”

陈九斤没有出声。

“副组长。”她说。

隔间里安静了两秒。

“梅姐。”

“嗯。”

“我问三句话。”

林素梅看着他。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手放在桌上。

那就是问。

“第一句。”陈九斤说,“副组长要在什么东西上签字。”

“月表。”林素梅说,“通话量表。调岗单。”

“还有呢。”

“出勤。”

“就这四样?”

“就这四样。”

“第二句。”陈九斤说。

“每个月核完,垫底那三个,谁报上去。”

林素梅的手在桌上没有动。

“组长台。”她说。

“组长台是您。”

“对。”

“第三句。”

陈九斤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

“报上去以后,二号楼开出货单。”

“出货单上有三样。开单人签,经手人签,登记处盖讫。”

“经手人那一栏,写谁的名字。”

隔间里没有声音。

外面大厅里那四十个格子的动静隔着两块隔板传进来,很闷。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她这一次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她没有看别的地方,她一直看着陈九斤。

“副组长。”她说。

陈九斤把这三个字接住了。

他这十天做的所有事情——蹲在水泥管子后面数箱子、拎着汽水去值班室、把十四个月的编号一个一个抄下来、当着六十个人把一块砖压在三张纸上——绕了一大圈,最后绕回到这一栏上。

出货单上,经手人那一栏。

从下个月起,那一栏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每个月三个人。

他签一次,三个人上车。

一年十二次,三十六个人。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把这笔账算完了。

算完他往下算了第二笔。

这一栏是三签之一。

出货三签:开单人签,经手人签,登记处盖讫。三样齐了,人才能出园区。

昨天他站在阮玉兰那张桌子前面,问的是第三样。

他问:要是您不盖,会怎么样。

阮玉兰答:单子退回去,重开。

三年前退过一次,隔了一天。去年冬天退过一次,隔了六天。

那一天,那六天,人还在园区里。

那是第三样。

现在他手上要来的,是第二样。

一张出货单,要三个人点头才能走。

其中一个人,从下个月起是他。

他不签,单子就不齐。

单子不齐,人就不上车。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把这两笔账并在一起。

他要的不是不签。

一个月三个人,他要是一次都不签,这栋楼下个月就换人当副组长。换的那个人会签,签得比谁都痛快。

他要的是那支笔在自己手上。

笔在自己手上,就有两样东西是他的。

第一样:他知道每一张单子什么时候开、开给谁、编号是多少。

第二样:他可以慢。

一张单子在他手上压三天,跟压三个钟头,纸上看不出区别。

十天前他站在二号楼门口,靠的是三张纸和一块砖。

那三张纸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从打印机出纸口抽走的,从旧簿子里扒出来的。

从下个月起,那些纸从他手上过。

他抬起头。

“梅姐。”

“嗯。”

“我要一样东西。”

“你说。”

“调动权。”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哪一种。”

“三种。”陈九斤说。

“第一种,工位。这一层四十个格子,谁坐哪儿,我排。”

“第二种,进人。往后 A 组要补人,从哪个楼调、调谁,我说了算。”

“第三种——”

他停了半秒。

“出人。”

“A 组的人往外调,得我签字。”

“调到 B 组、C 组,调回一号楼,调去别的楼,都算。”

“没有我的字,调不走。”

隔间外面,付红英那边的地上有一声很轻的响——是她换了下重心。

林素梅低下头。

她把桌上那个蓝本子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

她抽出蓝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写完她把笔放下。

“行。”

陈九斤没有动。

“梅姐。”

“嗯。”

“这三样,您就这么给了。”

“对。”

“三种里头,”陈九斤说,“第三种最重。”

“我知道。”

“您要是给了我第三种,”他说,“往后 A 组的人,谁也调不走。”

“我知道。”

“连您也调不走。”

林素梅抬起眼睛。

“我知道。”

隔间里安静了。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这五天在这栋楼里跟这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

她说过七个字,一个“坐”,一个“行”。

现在他要了三样东西,她一样也没有推。

她甚至没有问他要这三样干什么。

“梅姐。”

“嗯。”

“我最后问一句。”

“你问。”

“您手底下这四十个人,”陈九斤说,“上一个副组长是谁。”

外面付红英的脚在地上又蹭了一下。

林素梅把那个蓝本子合上了。

她没有答这个问题。

她把两个本子摞在一起,红的在下面,蓝的在上面。

“下个月一号。”她说,“你去把这个月的表核完。”

“核完签字。”

“行。”

陈九斤站起来。

他走到布帘那儿,掀开。

付红英和岑立春站在外头。

付红英手里抱着自己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她看见他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岑立春没有让。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九斤。

他今年二十七,来这园区一年零三个月。上个月他成了两笔,这个月到今天成了一笔。

他就是陈九斤写在那张纸上的第一个名字。

“陈组长。”岑立春说。

这三个字他叫得很生硬。

“嗯。”

“听说下个月起,垫底的名单您签。”

“对。”

岑立春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这个月一笔。”他说。

陈九斤看着他。

“我知道。”

岑立春把眼睛转开了。

他往自己格子那边走了。

付红英站在原地。

她抱着那个本子,往隔间那边看了一眼——布帘已经放下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

“九斤。”

“付姐。”

“上一个副组长。”

“您说。”

付红英把本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姓吕。”

“他人呢。”

“调走了。”

“调哪儿了。”

付红英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往东边那面墙上抬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面墙贴着这个月的表,表的下面是空地,空地过去是玻璃门,玻璃门外面往东南是一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二号楼。

“他签了几个月的字。”陈九斤问。

“四个月。”

“第五个月呢。”

付红英把嘴闭上了。

她转身回自己格子去了。

陈九斤站在组长台旁边。

他往一排第二那个格子看了一眼。

高凯坐在那儿,送话器在耳朵上。

他把手插进口袋。

刚才在隔间里,他把那三样要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件事。

第三种最重。

有了第三种,A 组的人谁也带不走。二号楼下个月来提人,得先过他这一关。

这是他要的。

现在他站在这儿,把这件事翻过来想了一遍。

第三种确实最重。

可她给得太快了。

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六年,红笔写一本蓝笔写一本,从来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样一个人,把手里的三样东西给出去,连问都不问一句。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她本来就打算给。

第二种:这三样东西,在她手里已经不值钱了。

陈九斤站在大厅里。

他想起刚才那一栏。

出货单,经手人。

从下个月起,那一栏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上一个在那一栏上写名字的人,写了四个月。

第五个月他就不在这栋楼里了。

调动权在他手上。

那一栏也在他手上。

这两样是一块儿来的。

陈九斤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往一排第一那个格子走。

他坐下的时候,隔壁格子里高凯正好把送话器挂回挂钩。

那一声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