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二楼来要人了

第八十天,上午十一点四十。

来的是三个人。

前面那个拿硬皮夹子,四十来岁。上一期就是他来的——那天他站在组长台前面,念了三个名字,第三个是高凯。

后面跟着两个。

其中一个陈九斤认识。

段虎。

他穿的是二号楼那身深色衣服,比在一号楼的时候瘦了一圈。他站在门口那边,没有往里走。

他的眼睛落在大厅西边那面墙上。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往组长台这边看。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抬起头。

拿夹子的那个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本期通话量核完了。”他说。

“A 组的名单。”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上面有一个表头,写着本期、A 组、应出三人。

底下三行是空的。

“名字呢。”

“现场定。”

“现场定?”

“对。”拿夹子的那个说,“金哥交代的,这一期改法子。”

“各组的名单不从表上出了。”

“我们来人,现场看,现场点。”

大厅里那四十个格子,有一半的人已经把送话器摘下来了。

“为什么改。”陈九斤说。

“上面的意思。”

“哪个上面。”

那个人笑了一下。

“陈组长,你这个人有意思。”

“你上个月十七号在我们二楼门口,把一个人要回去了。”

“那次是你讲规矩。”

“这次我们讲规矩,你又问为什么。”

他把手里那个夹子合上了。

“规矩是上面定的。”

“上面说现场点,就现场点。”

他往大厅里看了一圈。

四十个格子,四十个人。

“你们这一层不是四十个人么。”

“三十八个。”陈九斤说,“两个格子空着。”

“三十八个也行。”

那个人从组长台前面走开了。

他往大厅中间走了两步,站住。

他抬起手,往第三排那边指。

“那个。”

他指的是杜大奎。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站起来了。

“等一下。”

那个人回过头。

“陈组长,你又要说什么。”

大厅里安静下来。

四十个格子里的人这时候陆陆续续站起来了。

不是一块儿站的。

先是第三排靠近杜大奎那几个,然后是第二排,然后是后面几排。

他们站起来以后没有说话。

他们从格子里走出来,往组长台那边挪。

不是围过来。是往那个方向站。

有的人站在过道上,有的人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大厅里的人,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拿夹子的那个把手放下了。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他后面那两个人,一个往前挪了半步,另一个没有动。

没有动的那个是段虎。

他还站在门口那边。

他的眼睛还在西墙上。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走下来。

他走到那个人前面,隔着两步站住。

“这一期的名单,”他说,“我核过没有。”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

“通话量表。”陈九斤说。

“这一期的通话量表,是我签的字。”

“昨天下午五点交上去的。”

“交上去以后,你们核。”

“核完了要退回来,我核对一遍,签第二次字。”

“第二次字签完,名单才算定。”

“这是规矩。”

那个人的脸沉下来了。

“哪条规矩。”

“三号楼上一期的名单,”陈九斤说,“上上一期的,上上上一期的,都是这么走的。”

“组长台底下那个抽屉里,三年的名单存根都在。”

“每一张上面有两个签名。”

“第一个是核算的人,第二个是组长。”

“第二个签名是在核算结果退回来以后签的。”

他往那张空白的纸上指了一下。

“这张纸上没有第一个签名。”

“核算的人没有签。”

“核算结果我也没有见过。”

“我今天要是当着这三十八个人在这上面写三个名字,”陈九斤说,“那这三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从您嘴里来的。”

“不是从表上来的。”

“空口白话。”那个人说。

“你说有两个签名,就有两个签名?”

陈九斤转过身。

他走回组长台,蹲下去,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

那个抽屉他上任第一天翻过。里面是本子和一沓压平的单据。

他把里面那一沓整个抱出来,放在组长台的桌面上。

他没有翻。

“付姐。”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里,付红英站起来了。

她走到组长台底下。

“这一沓里,”陈九斤说,“名单存根在哪一层。”

付红英上了那两级台阶。

她伸手,从那一沓里往下数了大概三指厚,把手插进去。

她抽出一叠。

她抽的时候没有翻找。

她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在这栋楼里管了三年半的东西,那一沓在哪一层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她把那一叠放在桌上。

“三年。”她说。

“三十六张。”

拿夹子的那个走过来了。

他站在组长台底下。

付红英把最上面那一张拿起来,转过去,让他看。

那是上一期的名单。

三行名字。第三行是高凯。

纸的最底下有两个签名栏。

第一栏:核算。上面是一个名字。

第二栏:组长。上面是林素梅的字。

两个签名。

付红英把这一张放下,拿起第二张。

上上一期的。

两个签名。

第三张。

两个签名。

她一张一张翻。

她翻得不快。

翻到第十张的时候,拿夹子的那个抬起手。

“行了。”

付红英没有停。

她翻到第十一张,第十二张。

“行了!”

她停住了。

她把手里那一沓摞齐,放回桌上。

她退后半步,站在组长台边上。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站着。

拿夹子的那个盯着桌上那一沓。

三十六张。

三年。

每一张上面两个签名,一个都不少。

这不是陈九斤定的规矩。

这是这栋楼三年一直在走的路。

他今天要在一张只有表头的空白纸上现场点三个人,就是要把这三十六张全推翻。

推翻它不难。

难的是这三十六张现在摊在桌上,旁边站着三十八个人。

站在门口那边的段虎,这时候把眼睛从西墙上挪开了。

他往组长台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看的是桌上那一沓纸。

看完他又把眼睛挪回去了。

拿夹子的那个站在那儿。

他把手里那个夹子重新打开,翻了两页。

他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陈九斤。”他说。

“我在。”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给人。”

“给。”陈九斤说。

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期该出三个人,我给三个。”陈九斤说。

“可我得按表给。”

“表在哪儿。”

“在你们那儿。”

“你们核完了退给我,我核对一遍,签字。”

“签完字我把名单送到二号楼门口。”

“什么时候。”

“今天核算结果退回来,今天送。”

“今天退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明天。”

拿夹子的那个把那张空白的纸从桌上抓起来。

他把它捏成一团,又展开。

然后他把它往组长台的桌面上一摔。

那张纸摔在桌上,滑出去一截,停在桌沿。

“行。”他说。

“明天。”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那两个人跟上。

段虎走在最后。

他从大厅中间那条道上走过去。

那条道两边站着三十八个人。

他从头走到尾,一次也没有抬头。

走到玻璃门口,他伸手去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

门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扇门从全开推成了虚掩——那是这栋楼的门房这三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三号楼白天玻璃门一直开着。

段虎把门推开,出去了。

十二点整。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回自己格子。

没有人说话。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十二点二十,杜大奎上了组长台。

“小陈。”

“杜哥。”

杜大奎站在台阶上。

“刚才他指的是我。”

“我知道。”

“我这一期十三笔。”杜大奎说,“不是垫底。”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指我。”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被摔过的纸拿起来,抚平了。

“因为您是我这一层年纪最大的。”他说。

“年纪最大的走了,剩下的人心里最凉。”

杜大奎在台阶上站着。

“那明天呢。”

“明天我送名单。”

“名单上有我没有。”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杜哥。”他说。

“您这一期十三笔,全组第九。”

“名单上不会有您。”

“那名单上有谁。”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杂。

“我今天下午核。”陈九斤说。

杜大奎下去了。

那天下午,核算结果没有退回来。

四点,没有。

五点下班,没有。

六点,大厅空了。

七点。

陈九斤一个人坐在组长台上。

组长台那盏灯亮着。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这一期的通话量表,他自己那份底稿。

第二样是这一期的成单记录。

第三样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从八点核到十一点。

三十八行。

每一行他都算了两遍。

十一点二十,他把笔放下了。

三十八行里,最后三行他圈出来了。

三个名字。

他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另外一张纸。

那张纸是空的。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十一点四十,他在那张空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一个。

写完他把笔盖上了。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内衣口袋。

组长台那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