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天,上午十一点四十。
来的是三个人。
前面那个拿硬皮夹子,四十来岁。上一期就是他来的——那天他站在组长台前面,念了三个名字,第三个是高凯。
后面跟着两个。
其中一个陈九斤认识。
段虎。
他穿的是二号楼那身深色衣服,比在一号楼的时候瘦了一圈。他站在门口那边,没有往里走。
他的眼睛落在大厅西边那面墙上。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往组长台这边看。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抬起头。
拿夹子的那个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本期通话量核完了。”他说。
“A 组的名单。”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上面有一个表头,写着本期、A 组、应出三人。
底下三行是空的。
“名字呢。”
“现场定。”
“现场定?”
“对。”拿夹子的那个说,“金哥交代的,这一期改法子。”
“各组的名单不从表上出了。”
“我们来人,现场看,现场点。”
大厅里那四十个格子,有一半的人已经把送话器摘下来了。
“为什么改。”陈九斤说。
“上面的意思。”
“哪个上面。”
那个人笑了一下。
“陈组长,你这个人有意思。”
“你上个月十七号在我们二楼门口,把一个人要回去了。”
“那次是你讲规矩。”
“这次我们讲规矩,你又问为什么。”
他把手里那个夹子合上了。
“规矩是上面定的。”
“上面说现场点,就现场点。”
他往大厅里看了一圈。
四十个格子,四十个人。
“你们这一层不是四十个人么。”
“三十八个。”陈九斤说,“两个格子空着。”
“三十八个也行。”
那个人从组长台前面走开了。
他往大厅中间走了两步,站住。
他抬起手,往第三排那边指。
“那个。”
他指的是杜大奎。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站起来了。
“等一下。”
那个人回过头。
“陈组长,你又要说什么。”
大厅里安静下来。
四十个格子里的人这时候陆陆续续站起来了。
不是一块儿站的。
先是第三排靠近杜大奎那几个,然后是第二排,然后是后面几排。
他们站起来以后没有说话。
他们从格子里走出来,往组长台那边挪。
不是围过来。是往那个方向站。
有的人站在过道上,有的人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大厅里的人,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拿夹子的那个把手放下了。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他后面那两个人,一个往前挪了半步,另一个没有动。
没有动的那个是段虎。
他还站在门口那边。
他的眼睛还在西墙上。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走下来。
他走到那个人前面,隔着两步站住。
“这一期的名单,”他说,“我核过没有。”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
“通话量表。”陈九斤说。
“这一期的通话量表,是我签的字。”
“昨天下午五点交上去的。”
“交上去以后,你们核。”
“核完了要退回来,我核对一遍,签第二次字。”
“第二次字签完,名单才算定。”
“这是规矩。”
那个人的脸沉下来了。
“哪条规矩。”
“三号楼上一期的名单,”陈九斤说,“上上一期的,上上上一期的,都是这么走的。”
“组长台底下那个抽屉里,三年的名单存根都在。”
“每一张上面有两个签名。”
“第一个是核算的人,第二个是组长。”
“第二个签名是在核算结果退回来以后签的。”
他往那张空白的纸上指了一下。
“这张纸上没有第一个签名。”
“核算的人没有签。”
“核算结果我也没有见过。”
“我今天要是当着这三十八个人在这上面写三个名字,”陈九斤说,“那这三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从您嘴里来的。”
“不是从表上来的。”
“空口白话。”那个人说。
“你说有两个签名,就有两个签名?”
陈九斤转过身。
他走回组长台,蹲下去,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
那个抽屉他上任第一天翻过。里面是本子和一沓压平的单据。
他把里面那一沓整个抱出来,放在组长台的桌面上。
他没有翻。
“付姐。”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里,付红英站起来了。
她走到组长台底下。
“这一沓里,”陈九斤说,“名单存根在哪一层。”
付红英上了那两级台阶。
她伸手,从那一沓里往下数了大概三指厚,把手插进去。
她抽出一叠。
她抽的时候没有翻找。
她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在这栋楼里管了三年半的东西,那一沓在哪一层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她把那一叠放在桌上。
“三年。”她说。
“三十六张。”
拿夹子的那个走过来了。
他站在组长台底下。
付红英把最上面那一张拿起来,转过去,让他看。
那是上一期的名单。
三行名字。第三行是高凯。
纸的最底下有两个签名栏。
第一栏:核算。上面是一个名字。
第二栏:组长。上面是林素梅的字。
两个签名。
付红英把这一张放下,拿起第二张。
上上一期的。
两个签名。
第三张。
两个签名。
她一张一张翻。
她翻得不快。
翻到第十张的时候,拿夹子的那个抬起手。
“行了。”
付红英没有停。
她翻到第十一张,第十二张。
“行了!”
她停住了。
她把手里那一沓摞齐,放回桌上。
她退后半步,站在组长台边上。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站着。
拿夹子的那个盯着桌上那一沓。
三十六张。
三年。
每一张上面两个签名,一个都不少。
这不是陈九斤定的规矩。
这是这栋楼三年一直在走的路。
他今天要在一张只有表头的空白纸上现场点三个人,就是要把这三十六张全推翻。
推翻它不难。
难的是这三十六张现在摊在桌上,旁边站着三十八个人。
站在门口那边的段虎,这时候把眼睛从西墙上挪开了。
他往组长台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看的是桌上那一沓纸。
看完他又把眼睛挪回去了。
拿夹子的那个站在那儿。
他把手里那个夹子重新打开,翻了两页。
他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陈九斤。”他说。
“我在。”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给人。”
“给。”陈九斤说。
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期该出三个人,我给三个。”陈九斤说。
“可我得按表给。”
“表在哪儿。”
“在你们那儿。”
“你们核完了退给我,我核对一遍,签字。”
“签完字我把名单送到二号楼门口。”
“什么时候。”
“今天核算结果退回来,今天送。”
“今天退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明天。”
拿夹子的那个把那张空白的纸从桌上抓起来。
他把它捏成一团,又展开。
然后他把它往组长台的桌面上一摔。
那张纸摔在桌上,滑出去一截,停在桌沿。
“行。”他说。
“明天。”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那两个人跟上。
段虎走在最后。
他从大厅中间那条道上走过去。
那条道两边站着三十八个人。
他从头走到尾,一次也没有抬头。
走到玻璃门口,他伸手去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
门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扇门从全开推成了虚掩——那是这栋楼的门房这三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三号楼白天玻璃门一直开着。
段虎把门推开,出去了。
十二点整。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回自己格子。
没有人说话。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十二点二十,杜大奎上了组长台。
“小陈。”
“杜哥。”
杜大奎站在台阶上。
“刚才他指的是我。”
“我知道。”
“我这一期十三笔。”杜大奎说,“不是垫底。”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指我。”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被摔过的纸拿起来,抚平了。
“因为您是我这一层年纪最大的。”他说。
“年纪最大的走了,剩下的人心里最凉。”
杜大奎在台阶上站着。
“那明天呢。”
“明天我送名单。”
“名单上有我没有。”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杜哥。”他说。
“您这一期十三笔,全组第九。”
“名单上不会有您。”
“那名单上有谁。”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杂。
“我今天下午核。”陈九斤说。
杜大奎下去了。
那天下午,核算结果没有退回来。
四点,没有。
五点下班,没有。
六点,大厅空了。
七点。
陈九斤一个人坐在组长台上。
组长台那盏灯亮着。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这一期的通话量表,他自己那份底稿。
第二样是这一期的成单记录。
第三样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从八点核到十一点。
三十八行。
每一行他都算了两遍。
十一点二十,他把笔放下了。
三十八行里,最后三行他圈出来了。
三个名字。
他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另外一张纸。
那张纸是空的。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十一点四十,他在那张空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一个。
写完他把笔盖上了。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内衣口袋。
组长台那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