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那个名字是我编的

第八十四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号楼二层宿舍。

屋里六个人,四个已经躺下了。

高凯坐在下铺,手里拿着自己那本通话记录,在核明天要交的数。

陈九斤靠着床头坐着。

“九斤。”

“嗯。”

“三天了。”

“四天。”

高凯把本子合上。

“四天了,二楼没来提人。”

“嗯。”

“三年三十六张名单,最长三天。”

高凯这句话是从付红英那儿听来的——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付红英在旁边那张桌子跟人说这个。

“九斤。”

“你说。”

高凯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那天你交上去的那个名字。”

“嗯。”

“是谁。”

陈九斤靠着床头。

屋里那盏灯已经关了。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

“没有这个人。”他说。

高凯坐在下铺。

他愣了大概三秒。

“什么。”

“A 组三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

“那你写的是……”

“我编的。”

高凯把手里那个本子往边上一放。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尺。

“你给二楼交了一个假名字?”

“对。”

“那要是他们来提人呢。”

“他们提不着。”

“提不着他们就知道了。”

“对。”

高凯坐在那儿。

他这四天跟这一层三十八个人一样,以为名单上那一行写的是某一个人。他这四天没有问过陈九斤,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你写的是什么。”

“工位号是四排第五。”

高凯的手停住了。

四排第五那个格子他知道。

那个格子从他调进 A 组第一天起就是空的。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口朝上,里面的水两个多月没动过。隔断的挂钩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椅子推进去,推得很正。

上一次重排座位,陈九斤没有动那个格子。

“那个格子的人不是调走了么。”高凯说。

“调走了。”

“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零十一天。”

“那你——”

“我写的是他的名字。”陈九斤说。

高凯坐在下铺,没有出声。

“他姓吕。”陈九斤说,“付姐跟我说过。”

“全名我是从存根上查的。上一期的、上上一期的,一直往前翻。翻到两个月零十一天以前那一张。”

“那张上面有三个名字。”

“第二行是他。”

“吕定山。”

屋里那条从门缝底下进来的光,落在地上那一片。

“两个多月以前,他被出过一次货。”陈九斤说。

“出货单开了,编号用了,签字齐了。”

“他上了车。”

“他在纸上已经出过一次这个园区了。”

高凯的呼吸变了。

“那你现在又把他填上去。”

“对。”

“同一个人,出两次货。”

“对。”

高凯把手撑在床沿上。

“九斤。”他说。

“这个……这个不就是——”

“就是那个。”

上个月十七号,二号楼门口那两级台阶前面。

一块砖压着三张纸。

一张三个月前的出货单,一张六天前的,编号一模一样。

那天陈九斤站在台阶底下,问了一句话:这个号,上个月出了两次货。第一次的人运走了,第二次的人在哪儿。

那天万有金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挂着,没有收回去。

“我那天用这一手钉过他一次。”陈九斤说。

“这一次我把同一样东西递到他手上。”

“他一翻,就翻出来了。”

“他翻出来以后,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我。”

“是那天早上,六十来个人围着二号楼门口,看着他把人交出来。”

高凯坐在下铺。

“所以他不敢声张。”他说。

“他声张了,就得说这一次也是重号。”

“这个园区里,重号这两个字,上个月十七号有六十来个人听见过。”

高凯把嘴闭上了。

“九斤。”

“嗯。”

“你为什么敢。”

陈九斤在黑里坐着。

“我算过一件事。”他说。

“二楼收人,要开出货单。”

“单子上有名字,有编号。”

“单子开了,二楼往上报:本期收几个人。”

“报上去,那边给钱。”

“一个人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有。”

“这一条线上,从头到尾,”他说,“有一样东西是没有的。”

高凯没有出声。

“没有人去数人。”

屋里那条从门缝底下进来的光落在地上。

“二楼那栋楼里现在有多少人,谁知道。”陈九斤说。

“账上写着多少,就是多少。”

“账上写了一个名字,那栋楼就多了一个人。”

“至于这个人在不在——”

“没有人会去看。”

高凯坐在下铺。

“可是……可是他要是去看呢。”

“他不会去看。”

“为什么。”

陈九斤把身子往床头靠了靠。

“因为他自己那本账上,”他说,“每个月都有一个人是不在的。”

高凯的呼吸停了一下。

“十四个月。”陈九斤说。

“十四个跳号。”

“十四张单子开了,编号用了,人没出园区。”

“那十四个人,在账上是‘已出‘。”

“在这个园区里,他们是搬箱子的。”

“账上有名字,人在别处。”

“他这套东西,就是靠没有人去数人活着的。”

他停了一下。

“他今天要是派人去二楼里头挨个点名,点出我这一个是假的——”

“他也点出他自己那十四个是假的。”

高凯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他不能查。”他说。

“他能查。”陈九斤说。

“他查得动。二楼是他的地方,他想点名就点名。”

“可他点完了以后,那个名单摆在他自己面前。”

“上面一共十五个人是不在的。”

“十四个是他自己的。”

“他拿这个名单去找谁。”

高凯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现在在查这一个。”陈九斤说。

“他不会挨个点名。他会去查这一个名字是谁。”

“他会去翻名册,翻工位表,翻三号楼上一期的核算结果。”

“他翻得越细,越查不出来。”

“越查不出来,他越会觉得是他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

九点五十几分,走廊上有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了两下门。

高凯把腿从床沿上收回来。

“进。”

门推开了。

段豹站在门外。

他穿着二号楼那身深色衣服,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进屋。

“三号楼。”他说。

两个字。

他把那个信封递进来。

陈九斤从床上下来,接过去。

“上一期的存根。”段豹说。

“退回来的。”

“谢了。”

段豹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四个人躺着,两个人坐着。地上那条光把三个人的脚照亮了一截。

他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陈九斤不知道。

他敲门之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

段豹站在门口。

他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去。

高凯从下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他转过身。

“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不知道。”

“他要是听见了……”

陈九斤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是这一期的名单存根,一张,上面两个签名。

他把它放在床上。

“他要是听见了,”他说,“他现在往回走。”

“回二楼要走七八分钟。”

“到了以后他要找万有金。”

“他找不找得着我不知道。找着了他说不说,我也不知道。”

“说了怎么办。”

陈九斤把那张存根对折。

“说了,明天早上二楼来人。”

“来人我就认。”

高凯站在门口。

“认了呢。”

“认了就是我填错了一个名字。”陈九斤说。

“填错名字这件事,园区规矩上没有一条管它。”

“我把它填错了,我改一个真的上去就是了。”

“到那时候,我再交一个真名字。”

高凯站在原地。

“那这三天不就白费了。”

“不白费。”陈九斤说。

“这三天他已经在查了。”

“他今天不管信不信我,他都已经翻过一遍他自己那本流水簿了。”

“一个人翻自己那本簿子,翻完不会当没翻过。”

高凯回自己床上去了。

他上上铺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

十点,走廊的灯灭了。

那条从门缝底下进来的光没了,屋里全黑了。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没有睡。

他心里在过刚才门口那一下。

段豹站在门框边上,嘴动了一下。

那不是要说话。

一个人要说话,先动的是喉咙。

那是他往屋里看的时候,牙关松了一下。

段豹这四年在这个园区里,只说过四次话。

第一次是在食堂,念了东墙上一个数。

第二次是在二层走廊,两个字:是我。

第三次是同一天,三个字,他叫了陈九斤的名字。

第四次是今天,两个字:三号楼。

四次。

四次里没有一次是他自己要说的。

陈九斤在黑里躺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

三号楼一层大厅。

三十八个格子,三十八个人。

八点二十,玻璃门没有动。

九点,没有动。

十点,没有动。

那天没有人来。

第八十六天,也没有。

第八十七天,中午十二点四十。

杜大奎从食堂回来,上了组长台。

“小陈。”

“杜哥。”

“外头有个事。”

“您说。”

杜大奎压低了声音。

“二楼那边,”他说,“昨天下午把仓库那边管账的两个人叫走了。”

“叫到哪儿。”

“不知道。”

“叫了多久。”

“一个下午。”

杜大奎往玻璃门那边看了一眼。

“听说金哥在查一个人。”

“查谁。”

“不知道。”杜大奎说。

“听说查了三天了,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