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

“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万有金说完这一句,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去了。

他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把桌上那个空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兄弟。”

第八次。

“金哥。”

“我先说个别的。”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在三号楼三十九天。”

“嗯。”

“三十九天,你干了几件事。”

万有金伸出一只手,开始数。

“你把表上少的那一栏加上了。”

“你把柴顺撅了。”

“你把座位全排了一遍。”

“你把指标改了,改完还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那张表我看见了,梅姐给我看的。”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张指标表,梅姐夹进了蓝本。

“你还把我们二楼门口那个人要回去了。”万有金说。

他把手放下。

“五件。”

“三十九天五件。”

“兄弟,这园区五年,我没见过第二个。”

陈九斤没有说话。

“所以我今天叫你来。”万有金说。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万有金往前坐了坐。

“我们二楼的账,你帮我看看。”

饭馆里那台吊扇在转。

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收拾碗筷。

“看什么账。”陈九斤说。

“流水。”万有金说,“入册、出货、结算。”

“三本。”

“不用你天天来。一个月来两趟,看两个钟头就行。”

“我不看账。”

“兄弟,你别急着推。”

万有金抬起手。

“你先听我说完好处。”

他把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一,你来帮我看账,我给你算工时,你那一份记账我按封顶给。”

“一个月五万。”

“第二,三号楼那边,往后我不为难你。”

他把第三根手指往前伸了一下。

“第三——”

他停了一下。

“A 组,往后不出人。”

陈九斤把膝盖上那只手动了一下。

“不出人?”

“不出人。”万有金说。

“每期九个,三个楼分。往后三号楼那三个,从 B 组和 C 组出。”

“A 组那一栏,我给你填零。”

“填了零,那你上头怎么交代。”

“我有办法交代。”万有金说,“我这个位子上五年,这点事我要是办不了,我早就不在这儿了。”

饭馆里那四张桌子,另外三张是空的。

跟班坐在陈九斤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陈九斤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

三十八个人。

一期三个,一年十二期。

一年三十六个人。

他这三十九天,做梦都在想这一样东西。

上个礼拜他为了一期三个人,跟人在组长台前面站着顶了一个上午,把三年三十六张存根摊在桌上。

顶完了,他也只是换了一天。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说往后都不用出。

“金哥。”

“兄弟你说。”

“二楼的账,”陈九斤说,“为什么要我看。”

万有金笑了一下。

“你会算。”

“二楼没有会算的人?”

“有。”万有金说。

“那为什么。”

万有金端起那个空杯子,往里面倒了半杯酒。

他没有喝。

“不瞒兄弟。”他说,“我这儿最近有点乱。”

“怎么个乱法。”

“底下有人不老实。”

“上个礼拜,仓库那边两个管账的,我把他们叫过来问了一下午。”

“问出什么没有。”

“没有。”万有金说。

“可我心里有数。”

他把那半杯酒放下了。

“这园区里做我这一行的,最要紧的是干净。”

“账干净,人干净。”

“我这五年,账上没有出过一分钱的岔子。”

陈九斤把汤碗往边上推了推。

“金哥。”

“嗯。”

“上个月的货款,结了没有。”

万有金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很短。

“早结清了。”他说。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钱走的是卜老板那条道,还没到。

万有金说完那四个字,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口菜。

他夹的是那盘已经凉了的鱼。

他夹了很大一块,塞进嘴里,嚼。

他嚼得很用力。

坐在陈九斤旁边的跟班,把手里那双筷子放下了。

他放下的动作很轻,筷子架在碗沿上,没有响。

放完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

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洗碗。

水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往这张桌子看了一眼。

看完她低下头,接着洗。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脸上没有动。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卜老板。

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

这八十九天,他在这个园区里听过很多名字。蔡三平、段虎、段豹、林素梅、阮玉兰、万有金、骆守成。

没有一个姓卜的。

这个名字不在这个园区里。

他往下想第二样。

那条道。

钱有一条道要走。

从买家那儿出来,走那条道,才到二楼手上。

那条道上有一个人姓卜。

他往下想第三样。

还没到。

上个月的货款,到今天没有到。

二楼这个月的车停了一个礼拜。

停车的那一个礼拜,正好是他把那张十四行的纸放在总仓柜台上的那几天。

不对。

陈九斤在心里把日子倒着排了一遍。

车是前天开始停的。

他把纸放在总仓柜台上是昨天。

停车在前,纸在后。

那就不是他造成的。

车停了,是因为别的事。

他把这三样并在一起。

上个月的货款没到。

这个月的车停了。

这个人今天晚上坐在这儿,要给他一个月五万,要免掉 A 组一年三十六个人。

一个手上有钱的人,不会开这么大的价。

一个手上有钱的人,也不会请一个三十九天的组长吃饭,绕两个钟头才说正事。

陈九斤坐在那儿,把另外一笔账也算了一遍。

那笔账他从万有金说出“A 组往后不出人”那一刻起就在算。

一期三个。

一年十二期。

三十六个。

杜大奎五十三,怕的是没人要他。

娄小飞每天早上去站在那部打不出去的电话旁边。

邢来顺在这儿三年,外头没有一个人找过他。

岑立春这一期六笔,四千三百通,被人在核算上抹掉四百三十通。

高凯的搪瓷缸在一排第二那个桌子的右手边。

三十八个人,四十行字,四十个字他都记着。

现在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说这三十八个人往后一个也不用走。

陈九斤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他答应了,会怎么样。

第一,他一个月去二楼两趟,看三本账。

第二,看完签字。核对人那一栏,写他的名字。

第三——

他想到第三样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二楼那三本账里有一本是流水簿。

流水簿上有十四个跳号。

十四个月,一个月一个。

那十四张单子开了,编号用了,人没有出园区。

他内衣口袋里那张纸上抄的就是这十四行。

他把那张纸给过阮玉兰看,给过杜大奎一份,昨天在总仓柜台上摊开给两个人看过。

他要是答应了万有金,一个月以后,他就是那三本账的核对人。

核对人签了字,意思是:我看过了,账是对的。

从那一天起,那十四行就不是证据了。

那十四行会变成一件他签过字的事。

一个拿着账本去告状的人,和一个在账本上签过字的人,是两种人。

第二种人手上那张纸,一文不值。

陈九斤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那三十八个人的名字还在他脑子里。

他没有把它们赶走。

他只是把它们跟另外一样东西并在一块儿看。

那十四行。

十四个不在纸上的人。

那十四个人现在在二号楼里搬箱子。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工位号,没有月表,没有人给他们记通话量。

这个园区里没有一张纸上有他们。

他要是今天答应了,A 组三十八个人保住了。

那十四个人,还有下个月的第十五个,永远不会有人再去数。

因为唯一数过的那个人,签了字。

陈九斤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

他把这件事想完了。

他没有说话。

万有金把嘴里那口菜咽下去了。

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兄弟。”

第九次。

“怎么样。”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金哥,我想问一句。”

“你问。”

“您让我看那三本账。”

“嗯。”

“看完了,我签不签字。”

万有金愣了一下。

“签什么字。”

“核对人。”陈九斤说。

“三号楼的表我核完要签字。二楼的账我要是核了,是不是也得签。”

万有金笑了。

“兄弟,你这个人。”

“到哪儿都是这一句。”

“签。”他说。

“核完了签个字,这是规矩。”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万有金等了大概五秒。

他把那半杯酒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了,这个先放着。”他说。

“兄弟,我一开始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那件事到现在我还没问。”

饭馆里那台吊扇转着。

九点二十。

“上礼拜那张名单。”万有金说。

“上面那个人。”

他把身子往前倾。

“我这三天查了三遍。”

“三号楼名册上没有。”

“工位表上那个格子是空的。”

“我们那儿的入册簿上也没有。”

他看着陈九斤。

“兄弟,我今天不跟你绕。”

“这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