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到底是谁。”
万有金问完这一句,两只手放在桌上。
饭馆里那台吊扇转着。
九点二十。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金哥。”
“嗯。”
“那个名字,是我从存根上抄的。”
万有金的眼睛动了一下。
“存根?”
“三号楼的名单存根。”陈九斤说。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那一期。”
“那一张上面有三个名字。”
“我抄的是第二行。”
万有金坐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那一期。”他说。
“对。”
“三号楼报上来的那一期?”
“对。”
“那一期的人,都出去了。”
“出去了。”陈九斤说。
万有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你抄这个干什么。”
“我核这一期的名单,翻了三年的存根。”陈九斤说。
“翻到那一张的时候,我把上面的名字记住了。”
“记住了以后我填上去了。”
万有金看着他。
“兄弟。”
第十次。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陈九斤说完这四个字,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这两句话,一个字假的都没有。
那个名字确实是他从存根上抄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他确实不知道。
万有金坐在他对面。
他这三天查了三遍,查的是这个人是谁。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名字在三号楼两个月前那一期的名单存根上。
三号楼两个月前那一期的名单,二楼有底。二楼的流水簿上有那三张单子的编号。
他今天晚上回去,就会去翻。
他一翻就会看见。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编号七三一一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而上个月十七号,三号楼报上来的那三个人,编号也是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那件事上个月十七号早上,在二号楼门口,六十来个人看着他把人交出去。
万有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行。”他说。
他站起来了。
“时候不早了。”
“回去吧。”
九点四十,车。
从孟坎回园区,走同一条路。
车里没有人说话。
跟班开车,万有金坐副驾。陈九斤坐在后座。
车灯照着路面,两边是树。
十点零五分,那道铁栅栏门。
门开了。
车过去。
门在车后面合上了。
十点十分,二号楼门口。
陈九斤下车。
万有金从副驾那边下来,绕过车头。
“兄弟。”
第十一次。
“账的事,你想想。”
“嗯。”
“不急。”万有金说,“你想好了跟我说。”
他上了二号楼那两级台阶。
铁门开了一条缝,白光漏出来一道。
他进去了。
门关上。
陈九斤一个人站在路上。
他往三号楼那边走。
院子里那盏路灯还是坏了一半。
十点二十,三号楼。
一层大厅的灯只开着靠东那一盏。
组长台上有人。
付红英坐在那儿。
她面前摊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
她怀里还抱着自己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这两个多小时一直坐在那儿。
陈九斤从玻璃门进来。
付红英抬起头。
她没有说话。
她把红本翻到今天那一页,抽出笔。
那一页上有一行,后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出楼”和一个时刻。
再后面是空的。
她在那一块空白上写了两个字。
回楼。
后面写上了时刻。
十点二十。
写完她把笔盖上了。
“陈组长。”
“付姐。”
“回来了。”
“回来了。”
付红英把那个红本合上。
她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从组长台上下来。
她走到台阶底下停了一下。
“付姐。”
“嗯。”
“您在这儿坐了多久。”
付红英没有回头。
“七点。”她说。
她走了。
十点四十,一号楼登记处。
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
阮玉兰在里面。
她一个人,桌上摊着这个月的黄联,她在按月夹夹子。
陈九斤在门口站住。
“阮姐。”
阮玉兰抬起头。
她看见是他,把手里那个夹子放下了。
“三零七八。”
“阮姐,借您桌子用一下。”
“你用。”
陈九斤走进去,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他在三号楼组长台上撕的一张空白表格纸。
他把它铺在桌上。
他拿起笔。
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方框。
他在方框里写了三个字。
三号楼。
然后他在这个方框上面画了第二个方框。
二号楼。
他在两个方框中间画了一道线,线上写了两个字。
出货。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看着。
“这个我知道。”她说。
“往下。”陈九斤说。
他在二号楼那个方框的右边,画了一条往外的线。
那条线出了纸的中间,往右边去。
他在线的末端画了第三个方框。
那个方框他没有写字。
他把笔停在那儿。
“阮姐,二号楼夜里的车往南开。”
“嗯。”
“南边那条路,过一道铁栅栏门,往前二十分钟是孟坎。”
“孟坎再往前呢。”
阮玉兰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她说。
“我六年没有出过园区。”
陈九斤在那个空的方框里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在这条线上写了两个字。
箱子。
“箱子往那边走。”他说。
“钱往这边来。”
他从二号楼那个方框往回画了一条线,方向相反。
他在这条线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三个字。
卜老板。
阮玉兰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这是谁。”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今天晚上有人跟我说,上个月的货款走的是这个人那条道。”
“他跟你说的?”
“他没跟我说。”
阮玉兰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三秒。
她没有再问。
陈九斤把笔移回来。
他在二号楼那个方框上面,又画了一个方框。
这一个他写了两个字。
园区。
再上面,他画了第五个。
他在里面写了两个字。
账房。
他把笔停住了。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
“三零七八。”
“阮姐。”
“账房上面呢。”
陈九斤把笔尖落在账房那个方框上面。
那儿是纸的最上边,只剩一指宽的空白。
他没有画第六个方框。
他画了一条往上的线。
那条线画到纸的边上就断了。
“上个月您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我说过很多。”
“您说,他看表,也不是给他自己看的。”
阮玉兰没有说话。
“那天我想不通。”陈九斤说。
“我以为账房是最上头的。”
“我进这个园区八十九天,听人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账房。”
“垫底的人怕二楼,二楼怕账房。”
“我一直以为,这条线到账房就到头了。”
他把笔放下了。
“今天晚上我坐在孟坎那家馆子里。”
“那条街上有铺子,有人走路,有摩托车。”
“万有金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上个月的货款没到。”
“钱不是从园区来的。”
“钱是从外头来的。”
“外头有人买东西。”
“买了要给钱。钱走一条道,道上有一个姓卜的。”
“钱走完那条道,才到二号楼手上。”
“二号楼拿到钱,再往上交。”
他抬起头。
“这个园区不是最上头。”
“这个园区是这条线中间的一节。”
小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五个方框,六条线。
一条往南,末端是问号。
一条往上,画到纸边上断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她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
“三零七八。”
“阮姐。”
“这张纸你别留着。”
陈九斤看着她手里那张纸。
“为什么。”
阮玉兰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没有放下。
“你在这个园区里干过的事,”她说,“我都知道。”
“你把段虎的账念出来了。”
“你把蔡三平弄下去了。”
“你上个月把一个人从二号楼门口要回去了。”
“这些事你都干成了。”
“干成了以后你还在。”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一点。
“因为那些事都在这个园区里头。”
“一个园区里头的事,园区自己能办。”
“蔡三平吞了三百一十七万,账房把他弄走,弄完扔在食堂后厨洗碗。”
“这就是园区办事的样子。”
“办完了,账平了,日子接着过。”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让他看。
纸上五个方框。
最上面那一个写着账房。
账房上面那条线画到纸边上断了。
“这张纸上有一样东西,不在这个园区里头。”
“钱从外头来。”
“东西往外头去。”
“中间那条道上有个姓卜的。”
“这些都不在这个园区里头。”
阮玉兰把那张纸放低了。
“一件事只要出了这道墙,”她说,“园区就办不了。”
“园区办不了的事,园区就办拿着这件事的那个人。”
小屋里那盏灯泡晃了一下。
“阮姐。”陈九斤说。
“嗯。”
“您怎么知道。”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没有立刻答。
“我六年前刚来登记处。”她说。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我一天要盖三十几个章。盖完的黄联,我夹好,月底有人来拿。”
“来了三个月,我问了一句话。”
“您问什么。”
“我问那个来拿的人:这些送到哪儿去。”
小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天下午我被叫走了。”
“问了一下午。”
“问的不是我问了什么,是我为什么问。”
阮玉兰把手放在桌沿上。
“从那天起,我六年没有再问过一句。”
“我盖我的章,记我的簿子。”
“该盖的我盖,该记的我记。”
“我这六年,一张纸没有错过。”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这六年我什么也没干。”
“可我还在。”
陈九斤站起来了。
“阮姐,那张纸您给我。”
“我不给。”
“我不留着。”
“那你要它干什么。”
“我看一眼。”
阮玉兰把那张纸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把它举到灯底下。
五个方框,六条线。
一条往南,末端是问号。
一条往上,画到纸边上断了。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它还回去了。
“我记住了。”他说。
“五个方框,六条线。”
“我不用留。”
阮玉兰把那张纸接过来。
她把它对折。
再对折。
她转身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沓一沓的黄联,按月分开,用夹子夹着。
她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插进这个月和上个月那两沓中间。
纸的颜色跟黄联差不多。
插进去,看不出来。
她把抽屉推上了。
“三零七八。”
“阮姐。”
“这张纸我替你收着。”
她转过身。
“我这个抽屉,六年没有人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