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他终于说了一句假话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万有金问完这一句,两只手放在桌上。

饭馆里那台吊扇转着。

九点二十。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金哥。”

“嗯。”

“那个名字,是我从存根上抄的。”

万有金的眼睛动了一下。

“存根?”

“三号楼的名单存根。”陈九斤说。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那一期。”

“那一张上面有三个名字。”

“我抄的是第二行。”

万有金坐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那一期。”他说。

“对。”

“三号楼报上来的那一期?”

“对。”

“那一期的人,都出去了。”

“出去了。”陈九斤说。

万有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你抄这个干什么。”

“我核这一期的名单,翻了三年的存根。”陈九斤说。

“翻到那一张的时候,我把上面的名字记住了。”

“记住了以后我填上去了。”

万有金看着他。

“兄弟。”

第十次。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陈九斤说完这四个字,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这两句话,一个字假的都没有。

那个名字确实是他从存根上抄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他确实不知道。

万有金坐在他对面。

他这三天查了三遍,查的是这个人是谁。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名字在三号楼两个月前那一期的名单存根上。

三号楼两个月前那一期的名单,二楼有底。二楼的流水簿上有那三张单子的编号。

他今天晚上回去,就会去翻。

他一翻就会看见。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编号七三一一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而上个月十七号,三号楼报上来的那三个人,编号也是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那件事上个月十七号早上,在二号楼门口,六十来个人看着他把人交出去。

万有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行。”他说。

他站起来了。

“时候不早了。”

“回去吧。”

九点四十,车。

从孟坎回园区,走同一条路。

车里没有人说话。

跟班开车,万有金坐副驾。陈九斤坐在后座。

车灯照着路面,两边是树。

十点零五分,那道铁栅栏门。

门开了。

车过去。

门在车后面合上了。

十点十分,二号楼门口。

陈九斤下车。

万有金从副驾那边下来,绕过车头。

“兄弟。”

第十一次。

“账的事,你想想。”

“嗯。”

“不急。”万有金说,“你想好了跟我说。”

他上了二号楼那两级台阶。

铁门开了一条缝,白光漏出来一道。

他进去了。

门关上。

陈九斤一个人站在路上。

他往三号楼那边走。

院子里那盏路灯还是坏了一半。

十点二十,三号楼。

一层大厅的灯只开着靠东那一盏。

组长台上有人。

付红英坐在那儿。

她面前摊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

她怀里还抱着自己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这两个多小时一直坐在那儿。

陈九斤从玻璃门进来。

付红英抬起头。

她没有说话。

她把红本翻到今天那一页,抽出笔。

那一页上有一行,后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出楼”和一个时刻。

再后面是空的。

她在那一块空白上写了两个字。

回楼。

后面写上了时刻。

十点二十。

写完她把笔盖上了。

“陈组长。”

“付姐。”

“回来了。”

“回来了。”

付红英把那个红本合上。

她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从组长台上下来。

她走到台阶底下停了一下。

“付姐。”

“嗯。”

“您在这儿坐了多久。”

付红英没有回头。

“七点。”她说。

她走了。

十点四十,一号楼登记处。

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

阮玉兰在里面。

她一个人,桌上摊着这个月的黄联,她在按月夹夹子。

陈九斤在门口站住。

“阮姐。”

阮玉兰抬起头。

她看见是他,把手里那个夹子放下了。

“三零七八。”

“阮姐,借您桌子用一下。”

“你用。”

陈九斤走进去,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他在三号楼组长台上撕的一张空白表格纸。

他把它铺在桌上。

他拿起笔。

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方框。

他在方框里写了三个字。

三号楼。

然后他在这个方框上面画了第二个方框。

二号楼。

他在两个方框中间画了一道线,线上写了两个字。

出货。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看着。

“这个我知道。”她说。

“往下。”陈九斤说。

他在二号楼那个方框的右边,画了一条往外的线。

那条线出了纸的中间,往右边去。

他在线的末端画了第三个方框。

那个方框他没有写字。

他把笔停在那儿。

“阮姐,二号楼夜里的车往南开。”

“嗯。”

“南边那条路,过一道铁栅栏门,往前二十分钟是孟坎。”

“孟坎再往前呢。”

阮玉兰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她说。

“我六年没有出过园区。”

陈九斤在那个空的方框里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在这条线上写了两个字。

箱子。

“箱子往那边走。”他说。

“钱往这边来。”

他从二号楼那个方框往回画了一条线,方向相反。

他在这条线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三个字。

卜老板。

阮玉兰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这是谁。”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今天晚上有人跟我说,上个月的货款走的是这个人那条道。”

“他跟你说的?”

“他没跟我说。”

阮玉兰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三秒。

她没有再问。

陈九斤把笔移回来。

他在二号楼那个方框上面,又画了一个方框。

这一个他写了两个字。

园区。

再上面,他画了第五个。

他在里面写了两个字。

账房。

他把笔停住了。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

“三零七八。”

“阮姐。”

“账房上面呢。”

陈九斤把笔尖落在账房那个方框上面。

那儿是纸的最上边,只剩一指宽的空白。

他没有画第六个方框。

他画了一条往上的线。

那条线画到纸的边上就断了。

“上个月您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我说过很多。”

“您说,他看表,也不是给他自己看的。”

阮玉兰没有说话。

“那天我想不通。”陈九斤说。

“我以为账房是最上头的。”

“我进这个园区八十九天,听人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账房。”

“垫底的人怕二楼,二楼怕账房。”

“我一直以为,这条线到账房就到头了。”

他把笔放下了。

“今天晚上我坐在孟坎那家馆子里。”

“那条街上有铺子,有人走路,有摩托车。”

“万有金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上个月的货款没到。”

“钱不是从园区来的。”

“钱是从外头来的。”

“外头有人买东西。”

“买了要给钱。钱走一条道,道上有一个姓卜的。”

“钱走完那条道,才到二号楼手上。”

“二号楼拿到钱,再往上交。”

他抬起头。

“这个园区不是最上头。”

“这个园区是这条线中间的一节。”

小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五个方框,六条线。

一条往南,末端是问号。

一条往上,画到纸边上断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她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

“三零七八。”

“阮姐。”

“这张纸你别留着。”

陈九斤看着她手里那张纸。

“为什么。”

阮玉兰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没有放下。

“你在这个园区里干过的事,”她说,“我都知道。”

“你把段虎的账念出来了。”

“你把蔡三平弄下去了。”

“你上个月把一个人从二号楼门口要回去了。”

“这些事你都干成了。”

“干成了以后你还在。”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一点。

“因为那些事都在这个园区里头。”

“一个园区里头的事,园区自己能办。”

“蔡三平吞了三百一十七万,账房把他弄走,弄完扔在食堂后厨洗碗。”

“这就是园区办事的样子。”

“办完了,账平了,日子接着过。”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让他看。

纸上五个方框。

最上面那一个写着账房。

账房上面那条线画到纸边上断了。

“这张纸上有一样东西,不在这个园区里头。”

“钱从外头来。”

“东西往外头去。”

“中间那条道上有个姓卜的。”

“这些都不在这个园区里头。”

阮玉兰把那张纸放低了。

“一件事只要出了这道墙,”她说,“园区就办不了。”

“园区办不了的事,园区就办拿着这件事的那个人。”

小屋里那盏灯泡晃了一下。

“阮姐。”陈九斤说。

“嗯。”

“您怎么知道。”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没有立刻答。

“我六年前刚来登记处。”她说。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我一天要盖三十几个章。盖完的黄联,我夹好,月底有人来拿。”

“来了三个月,我问了一句话。”

“您问什么。”

“我问那个来拿的人:这些送到哪儿去。”

小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天下午我被叫走了。”

“问了一下午。”

“问的不是我问了什么,是我为什么问。”

阮玉兰把手放在桌沿上。

“从那天起,我六年没有再问过一句。”

“我盖我的章,记我的簿子。”

“该盖的我盖,该记的我记。”

“我这六年,一张纸没有错过。”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这六年我什么也没干。”

“可我还在。”

陈九斤站起来了。

“阮姐,那张纸您给我。”

“我不给。”

“我不留着。”

“那你要它干什么。”

“我看一眼。”

阮玉兰把那张纸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把它举到灯底下。

五个方框,六条线。

一条往南,末端是问号。

一条往上,画到纸边上断了。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它还回去了。

“我记住了。”他说。

“五个方框,六条线。”

“我不用留。”

阮玉兰把那张纸接过来。

她把它对折。

再对折。

她转身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沓一沓的黄联,按月分开,用夹子夹着。

她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插进这个月和上个月那两沓中间。

纸的颜色跟黄联差不多。

插进去,看不出来。

她把抽屉推上了。

“三零七八。”

“阮姐。”

“这张纸我替你收着。”

她转过身。

“我这个抽屉,六年没有人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