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天,上午十点零五分。
二号楼那扇铁门开了。
开门的是里面的人。
门整个推开,不是一条缝。
白光从门里出来,落在那两级水泥台阶上。
戴套袖那个站在台阶下面。
他没有进去。
他身后那五个人里,两个抱着箱子的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是空白的表格纸和一沓夹子。
“清点。”
两个字。
那五个人上了台阶,进去了。
十点二十,第一个人被带出来。
十点四十,第四个。
十一点,第七个。
十一点二十五分,最后一个。
九个。
他们站在二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站成一排。
九个人穿的衣服都一样——深色的、没有编号的那种。有几个人的袖子上有白印子,是搬纸箱蹭的。
他们站在上午的太阳底下。
有三个人一直低着头。
有一个人抬起手,挡在眼睛前面。
他在那栋楼里待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他挡了大概十几秒才把手放下来。
陈九斤站在矮房门口。
他数了两遍。
九个。
他内衣口袋里那张纸上是十四行。
十四个月,十四个号,一个月一个。
现在门里出来九个。
十四减九。
那五个人在哪儿,没有人说。
戴套袖那个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在上面记。
记完他把纸交给旁边那个人。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十一点四十,那九个人被分开了。
三号楼的三个,一号楼的两个,四号楼一个,五号楼三个。
分完,三号楼那三个被带到了矮房门口。
带他们过来的人对陈九斤说了一句:“三号楼的。”
就走了。
三个人站在陈九斤面前。
第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两只手垂在身侧。他一直在抖——不是发冷那种抖,是那种整个人从肩膀往下都在轻微晃的抖。
第二个三十几,脸上有一道旧疤。
第三个二十来岁,眼睛眯着,看东西的时候要凑得很近。
“三位。”陈九斤说。
三个人抬起头。
“跟我回三号楼。”
十二点整,三号楼一层大厅。
三十八个格子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他们不是听见消息才站的。
从上午九点起,他们中间有四十来个人一直站在二号楼那边二十米外的空地上。十点二十铁门开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十一点二十五最后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
十一点半他们回了三号楼。
他们回来以后没有一个人坐下。
陈九斤带着三个人从玻璃门进来。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们看着这个大厅——四面墙贴满了表,中间四十个格子,天花板上的灯亮着一半。
第三个人眯着眼睛往北墙那边看。
那面墙上有一行粉笔字。
他看了很久。
他离得太远,看不清。
陈九斤上了组长台。
他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
他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 A 组的名册。
三号楼每个组一本,上面是全组的人:工位号、姓名、进楼日期。
人走了,那一行划掉。
他把名册翻开。
他翻到中间那几页。
那几页上有划掉的行。
三年下来,划掉的行不少。有的划一道,有的划两道,有的名字底下被人涂黑了一块。
他往前翻。
他找的是那三个日子。
三个人是三个不同的月份进的二号楼。第一个是十一个月前,第二个是七个月前,第三个是四个月前。
他找到了第一行。
那一行的名字被划掉了。划得很实,一道横线从左到右,穿过整个名字。
线还在,字也还看得见。
龚长根。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
“龚长根。”
站在门口那个五十来岁的人,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
“是我。”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上来。”陈九斤说。
龚长根往组长台那边走。
他走得很慢。走到台阶前面他停住了,抬头看了看那两级台阶。
他上了台阶。
陈九斤把笔递给他。
“您自己写。”
龚长根接过那支笔。
他把笔捏在手里。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捏了两次,笔从指头缝里滑下来一次,掉在名册上。
他弯腰去捡。
捡起来以后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九斤伸出手。
他没有拿那支笔。
他握住了龚长根的手腕。
他把那只手扶到名册上那一行的旁边。
“慢慢写。”
龚长根低着头。
他写了第一个字。
那个字歪得厉害,笔画出了格。
他写第二个字的时候,手稳了一点。
第三个字写完,他把笔放下了。
名册上那一行的旁边,多了三个字。
龚长根。
划掉的那个名字还在。旁边是新写的那一个。
一行上现在有两个同样的名字,一个划了线,一个没有。
“坐吧。”陈九斤说。
“坐哪儿。”
“东边那四个空格子,随便挑一个。”
龚长根从台阶上下来了。
他没有去挑。
他站在台阶底下,看着组长台上那本摊开的名册。
第二个上来的是田有粮,脸上有疤那个。
他写得快,三个字一气写完。
写完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谢了。”
第三个是单文彬。
他上了台阶,把脸凑到名册跟前,凑得很近。
他找了大概十秒才找到自己那一行。
他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直起身,把眼睛眯了一下。
“看得见么。”陈九斤问。
“看得见一点。”单文彬说。
“那栋楼里头灯很亮。”
他说完这一句就下去了。
下午一点。
那本名册摊在组长台上,没有收。
第一个上来看的是杜大奎。
他上了台阶,站在桌子边上,低头看那三行。
看完他下去了。
第二个是娄小飞。
第三个、第四个。
三十八个人,一个一个上来。
他们上来不说话,看完就下去。
有的人看两秒,有的人看很久。
有一个人看完伸手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下,按在那三行旁边的空白处。
按完他把手收回去了。
四十来个人看完,用了一个多钟头。
两点二十,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没有看名册。
她把自己那个本子摊在组长台的桌角上,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拿出笔。
她开始抄。
她抄的是名册上这一页。
工位号、姓名、进楼日期、划掉的行、新写的三行。
一个字一个字。
她抄了二十几分钟。
抄完她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本日抄。
后面是日期。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下了台阶。
三号楼玻璃门外面有人。
一个人。
他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外那块地上,往里看。
三十八个格子,四十一个人。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走到门口。
那个人是账房那边的——上午跟着戴套袖那个来的五个人里的一个。
“陈组长。”
“您说。”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夹子。
“万有金调走了。”他说。
“调哪儿。”
“总仓。”
“干什么。”
“看仓库。”
陈九斤站在门口。
上个月他去食堂后厨还饭盒,看见一个人站在水池边上,用一只手洗五六十只碗。
那个人吞了三百一十七万。
今天早上那个人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脸是白的。
那个人吞了十四个。
一个洗碗。
一个看仓库。
陈九斤站在玻璃门里边。
他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看。
蔡三平在这栋楼里管了四年四百个人,吞了三百一十七万。
账房把他弄走,弄完扔在食堂后厨。
万有金在二号楼待了五年,每个月留一个人不上车。
账房把他弄走,弄完扔在总仓。
两个人都还在这个园区里。
两个人都还吃这个食堂的饭。
他这九十一天见过这个园区处理人。
垫底的人早上七点上车。报信的人挨打。问多了的人被关三天。
那些是被处理的人。
蔡三平和万有金不是被处理。
他们是被换了个地方用。
一个会算账的人,扔在后厨也是会算账的人。
一个管过五年出货的人,扔在总仓也认得每一张单子。
这个地方不扔东西。
这个地方只把东西挪一挪。
陈九斤把手插进口袋。
他摸到那张纸。
十四行。
今天早上从那扇门里出来九个。
九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有一个抬手挡了十几秒的眼睛。
十四减九。
还有五个。
这五个不在门里,也不在纸上。
没有人报数,没有人问,戴套袖那个记完就把纸交给了旁边的人。
这个园区能把一个吞了三百一十七万的人挪到后厨,能把一个吞了十四个人的人挪到总仓。
它挪不动那五个。
因为那五个已经不在需要挪的地方了。
陈九斤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心里记了一笔。
不是记在本子上。
“还有一样。”那个人说。
“您说。”
那个人把夹子打开了。
他没有拿出东西来。
他抬起头。
“骆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
陈九斤站在那儿。
院子里那条主路上没有人。
“他问你。”那个人说。
“钱走哪条道,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