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钱是从哪条道走的

“钱走哪条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站在玻璃门外面,手里拿着夹子。

陈九斤站在门里。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在他身后。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那条道上有个姓卜的,是因为昨天晚上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说了一句“早结清了”。

那句话是假的。

那半句真的在他脑子里响过。

这件事他不能说。

他这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只对一个人说破过——上个月十七号在二层走廊,他当着十几个人复述了段豹心里那一句。

那一次以后,蔡三平就知道了。

蔡三平知道了以后,他在一号楼那栋楼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没了。

现在问他的是账房。

“您跟骆先生说一句话。”陈九斤说。

“你说。”

“这句话我当面答。”

那个人抬起头。

“当面。”

“对。”

“他要是不见你呢。”

“那我就不答。”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

他把夹子合上了。

“行。”他说。

“我带到。”

他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三号楼二层宿舍。

屋里六个人,四个躺下了。

高凯坐在下铺,手里拿着自己那本记录。

陈九斤在窗台上找到一个空烟盒。

那是屋里另外一个人扔在那儿的,红壳的,里面空了,盖子撕掉一半。

他把它拿过来,撕开。

烟盒拆开是一张长条的硬纸。

背面是白的。

他坐在自己床沿上,把那张纸铺在膝盖上。

他拿出笔。

“又画。”高凯说。

“嗯。”

高凯把记录本合上,凑过来一点。

陈九斤从纸的中间开始画。

他画了一个方框。

园区。

园区底下他画了一个小一点的框:二号楼。

从二号楼往右下角,他画了一条线。

线上写两个字:箱子。

线的末端他画了一个框,写了两个字:孟坎。

“这是什么。”高凯问。

“昨天晚上我去的地方。”

“孟坎?”

“嗯。”

“那是个什么地儿。”

“一条街。”陈九斤说。

“两边是铺子。有卖东西的,有修车的,有理发的。”

“街上有人走路,有摩托车。”

“晚上七点还有灯。”

高凯坐在那儿听。

他这一年多在这个园区里,见过的最远的地方是三号楼后面那条水泥路。

“铺子多大。”他问。

“不大。”

“一条街多长。”

“我走了大概三百米,走到头了。”

陈九斤把笔尖点在孟坎那个框上。

“这个地方,”他说,“吃不下。”

“什么吃不下。”

“二号楼一夜出四趟车。”

“十一点零七出十四箱,零点四十一出九箱,两点十九出四个桶,三点五十六出六箱。”

“一夜三十三样东西。”

“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一千样。”

“孟坎那条街上一共二十几间铺子。”

“那个地方一个月吃不下一千样东西。”

他在孟坎那个框的右边,又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往纸的右边去。

他没有画框。

线的末端他画了一个问号。

“东西过孟坎,不停。”他说。

“孟坎只是路过。”

“真正卸货的地方在更远的地方。”

“多远。”

“不知道。”

他把笔移回来。

他从二号楼那个框往左上角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方向跟“箱子”那条相反。

他在这条线上写三个字。

卜老板。

“这是谁。”高凯问。

“不知道。”

“那你写他干什么。”

“昨天晚上有人提过一句。”陈九斤说。

“他说,上个月的货款走的是这个人那条道。”

“钱从买东西的人那儿出来。”

“先到这个人手上。”

“再从这个人手上,到二号楼。”

他在卜老板那三个字的左边,又画了一个框。

那个框他也没有写字。

他在里面画了一个问号。

“买东西的人。”他说。

高凯坐在下铺,看着那张烟盒纸。

纸上现在有六样东西。

园区。二号楼。孟坎。一个问号。卜老板。又一个问号。

“九斤。”

“嗯。”

“这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陈九斤把笔停住了。

他这九十一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这栋楼里的事。

一号楼的旧簿子,三号楼的表,四十个格子,四十个字,一张座位图,一本名册。

他做的这些,最远到过二号楼那扇铁门。

昨天晚上他出了那道铁栅栏门,第一次看见一条有铺子有人走路的街。

他今天早上看见九个人从那扇门里出来,在太阳底下站成一排。

“高凯。”

“嗯。”

“咱们这一层,一个人一个月能记多少钱。”

“封顶五万。”

“扣掉吃住,四万一。”

“对。”

“四百万,得多少个月。”

“九十七个多。”高凯说,“八年零一个月。”

那是九十一天前一块黑板上的三个数。

“那四百万,”陈九斤说,“最后到哪儿去了。”

高凯没有答。

“我这九十一天,”陈九斤说,“数过车次,数过箱子,数过跳号,数过一层四十个人一个月打多少通电话。”

“我数的都是这个院子里的东西。”

他把那张烟盒纸举起来。

“这上头有六样。”

“院子里的只有两样。”

“园区。二号楼。”

“剩下四样,全在墙外头。”

他把那张纸放低。

“咱们这一层四十个人一个月挣的钱,最后不在这个院子里。”

“这个院子里的人,管的是这个院子里的事。”

“他们把人算清楚,把表算清楚,把谁上车谁不上车算清楚。”

“算完了,钱出去了。”

“他们也就到这儿了。”

高凯坐在下铺,很久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那张纸转过来。

纸的最左边还有一块空白。

他把笔尖落在那儿。

园区这个框的左边,是人怎么进来的。

他画了一个小框。

框上面他写了两个字。

入口。

框里面,他写了三个字。

周满仓。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

那三个字在烟盒纸的白背面上,很小。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它。

他看了很久。

高凯在旁边没有出声。

陈九斤没有把它划掉。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举到窗户那边。

三号楼二层的窗户朝东。这个点外面是黑的,玻璃上照得出屋里那盏灯的影子。

他把那张纸举在眼前,从左往右看了一遍。

入口。园区。二号楼。孟坎。问号。

再往回:问号。卜老板。二号楼。

他看着看着,把纸往左边转了一点。

最左边那个小框上面写着两个字:入口。

框里三个字。

那个人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不是在这个院子里。

是在南岭县,一个巷子口,一家小饭馆的门口。

那天下午下雨,那个人拿着一把伞,说有个活儿,客服岗,一个月一万二。

那时候陈九斤在县里干催收,第三年,业绩组第二。

那时候他离这个院子有多远,他不知道。反正坐车坐了三天两夜。

他把那张纸转回来。

他看的是最右边。

孟坎往右那条线,末端是个问号。

箱子从这个院子里出去,往南走,过孟坎,不停,再往前——

那个地方也有街,也有铺子,也有下雨天站在饭馆门口打伞的人。

陈九斤把那张纸放低了。

他这九十一天,睁着眼躺在床上想过很多回同一件事。

怎么从这个院子里出去。

翻墙。走大门。混上车。找一张单子。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想过,一条一条划掉。

今天他看着这张纸,脑子里出来的是另外一句。

出去了以后呢。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这张纸上一共六样东西。

这个院子占两样。

他要是从这个院子里出去,他就从第二格走到了第三格。

第三格右边还有一格。

那一格右边还有一格。

而最左边那一格,写着入口。

入口不在墙外面。

入口也不在墙里面。

入口是一个人拿着一把伞,站在县城一个巷子口,跟另一个人说话。

那条街上没有围墙,没有铁门,没有工牌,没有一天三百块的吃住。

那个人走过去,说了一句话。

从那一句话开始,到今天晚上他坐在这张床上——

中间隔着九十一天,隔着一辆车三天两夜,隔着一道大门,隔着四十个格子和四百万这个数。

可这不是一条直线。

这是一个圈。

人从外面进来,走一圈,钱从这边出去,回到外面。

外面那一头出去的钱,和外面那一头进来的人,是同一个地方的事。

陈九斤在床沿上坐着。

他这九十一天想的是怎么从圈里出去。

今天他第一次想到:这个圈是从外面转起来的。

他把笔盖上了。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内衣口袋。

九点四十,门外有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门。

高凯去开的。

门外站着付红英。

她这个点还没走。

“陈组长。”

陈九斤从床上下来。

“付姐。”

付红英站在门外。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

她今天从下午两点二十抄名册的那一页起,一直到现在。

“梅姐让我带一句话。”她说。

陈九斤站在门里。

他把这句话的开头听清楚了。

梅姐让我带。

这是三十六天以来的第几次,他记不清了。

从他到三号楼的第十四天起,所有要紧的话都是这么来的。

他上个礼拜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付姐。”

“嗯。”

“您接着说。”

付红英把本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梅姐说——”

她停了半秒。

“她让你去她屋里。”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

“现在。”

“在哪儿。”

付红英抬起头。

“三层。”她说。

“不是组长台后头那个小隔间。”

“是她住的那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