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天,晚上九点五十。
三号楼三层最东头那间。
陈九斤上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
三层是住人的。左右两排屋子,门都关着,门缝底下有的透光,有的不透。
最东头那间的门上没有牌子。
他敲了两下。
“进。”
一个字。
他推门。
屋里有窗帘。
深绿色的,两幅,拉着一半。
这栋楼里没有窗帘。一层大厅的玻璃门是光的,二层宿舍的窗户是空的,谁想遮就用褥子挡一下。
这间屋有窗帘。
屋子不大。一张床,靠墙。一个铁皮柜。
窗户底下有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是缝纫机改的。
底下那个铁架子还在,脚踏板也在,锈了一层。台面换过了——原来放机头那个位置被人锯掉了,补了一块木板上去,木板比原来的台面新一些,颜色也不一样。
两块板中间那道缝,用腻子填过。
桌上有一盏灯。
灯底下摆着两个本子。
一个红封皮,一个蓝封皮,边角磨圆了。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她今天没穿那件深灰的外套。她穿的是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衬衣。
她面前摊着蓝本。
“坐。”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在桌子对面。
陈九斤坐下了。
林素梅把蓝本合上了。
她把两个本子摞在一起,往桌角推了推。
红笔和蓝笔别在本子边上。
她没有拿起来。
“今天早上二号楼那件事。”她说。
陈九斤抬起头。
这是三十七天以来,她第一次跟他说一件事。
不是“坐”,不是“行”,不是“你搬到第一排来”。
“我在。”
“我知道你在。”林素梅说。
“我从三层这个窗户往下看,那块空地上站着四十来个人。”
“我看见门开了。”
“我数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
“九个。”
陈九斤没有说话。
“十四个月,”林素梅说,“十四个号。”
“九个。”
她抬起眼睛。
“那张纸,我看过。”
“那封信我夹在这本里。”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本子上点了一下,点的是蓝本。
“葛志国写的那封。”陈九斤说。
“他写的字,你写的第三条。”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桌面上。
“梅姐。”
“嗯。”
“您今天叫我上来,是要问这个。”
“不是。”
林素梅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要问的是别的。”
她看着他。
“你兜里那张纸是什么。”
陈九斤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内衣口袋里现在有东西。
一张烟盒纸,刚才在楼下画的,对折两次,六个方框。
还有一张。
那张纸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
“梅姐。”他说。
“嗯。”
“我兜里有两张。”
“我知道有两张。”林素梅说。
“付姐今天下午看见过一次。她说你从兜里掏东西的时候掉出来一张,你捡起来塞回去了。”
“她说那张纸很旧。”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
他没有拿那张烟盒纸。
他把最底下那一张抽了出来。
他把它放在桌上。
他没有推过去。
林素梅看了一眼。
“我可以看么。”
“您看。”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
她把它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张缴费单。
上面印着一格一格的表。姓名那一栏两个字。病名那一栏三个字。频次:一个礼拜三次。金额那一栏,后面印着两个小字:单次。
右下角一个红章,边缘有一处没盖实。
林素梅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
她这个人看东西一向很快。她在组长台上核四十行的表,十分钟看完。她翻那三十六张存根,一张两秒。
这一张她看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了,光是黄的。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了。
背面不是空的。
背面上头有一串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底下有一行字,八个字。
那一行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几个地方划破了纸。
这三十七万,我记一辈子。
林素梅看着那一行。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她没有问那个数是哪儿来的,也没有问那八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把那张纸翻回正面。
她把它在桌上按平了。
她按的时候用的是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按了两下。
按完她把它推回来。
推到桌子中间那一块。
陈九斤伸手,把它拿回来,折好,塞回内衣口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走到铁皮柜那边,拉开柜门,拿出一个暖水瓶。
她回到桌边,从桌角拿了一个杯子。
那是一个搪瓷杯,白的,杯口有一块瓷掉了,露出黑铁。
她倒了半杯水,放在陈九斤面前。
“喝。”
陈九斤看着那个杯子。
这间屋里只有一个杯子。
“梅姐。”
“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林素梅坐回椅子上。
“陈九斤。”
“梅姐。”
“三十七天。”她说。
“你到三号楼三十七天。”
“对。”
“这三十七天,我跟你说过几句话。”
陈九斤把杯子放下。
“九句。”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你数过。”
“数过。”
“第十句是什么。”
“今天早上那件事。”
“不是。”林素梅说。
“第十句是‘坐‘。”
“今天晚上你进这个门,我说的第一个字。”
她把手放在桌上。
“九句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她说。
“你在这栋楼里干了那么多事,我一句都没有拦。”
“我也一句都没有夸。”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
“说。”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您说的每一句,都是让我做一件事。”他说。
“没有一句是可以拿来判真假的。”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个本子摞在桌角。
林素梅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三四秒。
“付姐每天上来跟你说‘梅姐说‘。”她说。
“对。”
“你上个礼拜给自己定了一条: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陈九斤抬起头。
“付姐跟您说的。”
“付姐跟我说的。”林素梅说。
“她说完那句,跟我说了另外一句。”
“她说:陈组长这条规矩,是冲着您来的。”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她说得对。”
屋里那盏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在这栋楼六年。”林素梅说。
“六年里我跟人说过的每一句要紧话,都是让别人替我说的。”
“我不解释。”
“我不承诺。”
“我不问为什么。”
“这六年我活得挺好。”
她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在这个窗户跟前站着,看那块空地。”
“九个人站成一排。”
“有一个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她把手放在那两个本子上。
“我在这儿六年。”她说。
“这九个人,是我第一次看见。”
“还有一样。”林素梅说。
“我今天早上在这个窗户跟前站了两个半钟头。”
“九点,你从三号楼出去。”
“你后面跟着四十来个人。”
“他们跟到那排矮房前面二十米,停下了。”
她抬起手,往窗户那边指了一下。
“从九点到十一点半。”
“两个半钟头。”
“他们没有一个人往回走。”
陈九斤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在这栋楼六年。”林素梅说。
“这六年,这个院子里出过很多事。”
“打架,抓人,带走人。”
“每一次都有人围着看。”
“围着看的人,站一会儿就散了。”
“最长的一次,站了十几分钟。”
她把手放下。
“今天两个半钟头。”
“中间没有人回来上厕所,没有人回来喝水,没有人回来拿东西。”
“三十八个格子空了两个半钟头,没有一台机器在响。”
她看着他。
“陈九斤。”
“梅姐。”
“今天早上这栋楼没有干活。”
“这件事我要记在红本上。”
“记上去,上面会问:三号楼一层这一天为什么停工两个半钟头。”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
“您记了没有。”
“没有。”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两个本子上。
“您为什么不记。”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放在红本的封皮上。
“我记了六年。”她说。
“这六年,红本上一天没有断过。”
“上面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们要人数,我给人数。要业绩,我给业绩。要谁在谁不在,我给谁在谁不在。”
“我给出去的每一样,都是真的。”
她的手指在那本红封皮上敲了一下。
“真的东西给出去,我这儿就干净。”
“今天早上那两个半钟头也是真的。”
“我要是记上去,那也是真的。”
她把手收回来了。
“可是今天早上,那四十个人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在这个窗户跟前想了一件事。”
“我想的是:他们要是散了,我就记。”
“他们要是不散——”
她停了一下。
“我就不记。”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梅姐。”
“嗯。”
“我也问您一句。”
林素梅看着他。
“你问。”
“这六年,”陈九斤说,“红本上一天没有断过。”
“对。”
“那今天这一页——”
他没有说完。
林素梅把红本拿起来了。
她翻开,翻到今天。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他看。
那一页上有字。
上午的出勤,下午的通话量汇总,三个人的名字被写回名册的那一条也有——付红英记的那一笔,她抄进红本了。
一页记得满满的。
只有一处是空的。
九点到十一点半那一段。
那一段的位置是空的,前后两笔中间隔着一块白。
“这一天我没有断。”林素梅说。
“我只是有两个半钟头没有写。”
她把本子合上了。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杯水在他面前,冒着一点很淡的热气。
林素梅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
她的手落到桌上,落在那两本中间。
红笔和蓝笔别在本子边上,一直没有动过。
从他进这个门到现在,她一次也没有拿起过笔。
“陈九斤。”
“梅姐。”
“我给你看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