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梅姐叫我去她屋里

第九十一天,晚上九点五十。

三号楼三层最东头那间。

陈九斤上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

三层是住人的。左右两排屋子,门都关着,门缝底下有的透光,有的不透。

最东头那间的门上没有牌子。

他敲了两下。

“进。”

一个字。

他推门。

屋里有窗帘。

深绿色的,两幅,拉着一半。

这栋楼里没有窗帘。一层大厅的玻璃门是光的,二层宿舍的窗户是空的,谁想遮就用褥子挡一下。

这间屋有窗帘。

屋子不大。一张床,靠墙。一个铁皮柜。

窗户底下有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是缝纫机改的。

底下那个铁架子还在,脚踏板也在,锈了一层。台面换过了——原来放机头那个位置被人锯掉了,补了一块木板上去,木板比原来的台面新一些,颜色也不一样。

两块板中间那道缝,用腻子填过。

桌上有一盏灯。

灯底下摆着两个本子。

一个红封皮,一个蓝封皮,边角磨圆了。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她今天没穿那件深灰的外套。她穿的是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衬衣。

她面前摊着蓝本。

“坐。”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在桌子对面。

陈九斤坐下了。

林素梅把蓝本合上了。

她把两个本子摞在一起,往桌角推了推。

红笔和蓝笔别在本子边上。

她没有拿起来。

“今天早上二号楼那件事。”她说。

陈九斤抬起头。

这是三十七天以来,她第一次跟他说一件事。

不是“坐”,不是“行”,不是“你搬到第一排来”。

“我在。”

“我知道你在。”林素梅说。

“我从三层这个窗户往下看,那块空地上站着四十来个人。”

“我看见门开了。”

“我数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

“九个。”

陈九斤没有说话。

“十四个月,”林素梅说,“十四个号。”

“九个。”

她抬起眼睛。

“那张纸,我看过。”

“那封信我夹在这本里。”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本子上点了一下,点的是蓝本。

“葛志国写的那封。”陈九斤说。

“他写的字,你写的第三条。”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桌面上。

“梅姐。”

“嗯。”

“您今天叫我上来,是要问这个。”

“不是。”

林素梅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要问的是别的。”

她看着他。

“你兜里那张纸是什么。”

陈九斤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内衣口袋里现在有东西。

一张烟盒纸,刚才在楼下画的,对折两次,六个方框。

还有一张。

那张纸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

“梅姐。”他说。

“嗯。”

“我兜里有两张。”

“我知道有两张。”林素梅说。

“付姐今天下午看见过一次。她说你从兜里掏东西的时候掉出来一张,你捡起来塞回去了。”

“她说那张纸很旧。”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

他没有拿那张烟盒纸。

他把最底下那一张抽了出来。

他把它放在桌上。

他没有推过去。

林素梅看了一眼。

“我可以看么。”

“您看。”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

她把它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张缴费单。

上面印着一格一格的表。姓名那一栏两个字。病名那一栏三个字。频次:一个礼拜三次。金额那一栏,后面印着两个小字:单次。

右下角一个红章,边缘有一处没盖实。

林素梅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

她这个人看东西一向很快。她在组长台上核四十行的表,十分钟看完。她翻那三十六张存根,一张两秒。

这一张她看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了,光是黄的。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了。

背面不是空的。

背面上头有一串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底下有一行字,八个字。

那一行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几个地方划破了纸。

这三十七万,我记一辈子。

林素梅看着那一行。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她没有问那个数是哪儿来的,也没有问那八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把那张纸翻回正面。

她把它在桌上按平了。

她按的时候用的是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按了两下。

按完她把它推回来。

推到桌子中间那一块。

陈九斤伸手,把它拿回来,折好,塞回内衣口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走到铁皮柜那边,拉开柜门,拿出一个暖水瓶。

她回到桌边,从桌角拿了一个杯子。

那是一个搪瓷杯,白的,杯口有一块瓷掉了,露出黑铁。

她倒了半杯水,放在陈九斤面前。

“喝。”

陈九斤看着那个杯子。

这间屋里只有一个杯子。

“梅姐。”

“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林素梅坐回椅子上。

“陈九斤。”

“梅姐。”

“三十七天。”她说。

“你到三号楼三十七天。”

“对。”

“这三十七天,我跟你说过几句话。”

陈九斤把杯子放下。

“九句。”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你数过。”

“数过。”

“第十句是什么。”

“今天早上那件事。”

“不是。”林素梅说。

“第十句是‘坐‘。”

“今天晚上你进这个门,我说的第一个字。”

她把手放在桌上。

“九句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她说。

“你在这栋楼里干了那么多事,我一句都没有拦。”

“我也一句都没有夸。”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

“说。”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您说的每一句,都是让我做一件事。”他说。

“没有一句是可以拿来判真假的。”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个本子摞在桌角。

林素梅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三四秒。

“付姐每天上来跟你说‘梅姐说‘。”她说。

“对。”

“你上个礼拜给自己定了一条: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陈九斤抬起头。

“付姐跟您说的。”

“付姐跟我说的。”林素梅说。

“她说完那句,跟我说了另外一句。”

“她说:陈组长这条规矩,是冲着您来的。”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她说得对。”

屋里那盏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在这栋楼六年。”林素梅说。

“六年里我跟人说过的每一句要紧话,都是让别人替我说的。”

“我不解释。”

“我不承诺。”

“我不问为什么。”

“这六年我活得挺好。”

她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在这个窗户跟前站着,看那块空地。”

“九个人站成一排。”

“有一个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她把手放在那两个本子上。

“我在这儿六年。”她说。

“这九个人,是我第一次看见。”

“还有一样。”林素梅说。

“我今天早上在这个窗户跟前站了两个半钟头。”

“九点,你从三号楼出去。”

“你后面跟着四十来个人。”

“他们跟到那排矮房前面二十米,停下了。”

她抬起手,往窗户那边指了一下。

“从九点到十一点半。”

“两个半钟头。”

“他们没有一个人往回走。”

陈九斤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在这栋楼六年。”林素梅说。

“这六年,这个院子里出过很多事。”

“打架,抓人,带走人。”

“每一次都有人围着看。”

“围着看的人,站一会儿就散了。”

“最长的一次,站了十几分钟。”

她把手放下。

“今天两个半钟头。”

“中间没有人回来上厕所,没有人回来喝水,没有人回来拿东西。”

“三十八个格子空了两个半钟头,没有一台机器在响。”

她看着他。

“陈九斤。”

“梅姐。”

“今天早上这栋楼没有干活。”

“这件事我要记在红本上。”

“记上去,上面会问:三号楼一层这一天为什么停工两个半钟头。”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

“您记了没有。”

“没有。”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两个本子上。

“您为什么不记。”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放在红本的封皮上。

“我记了六年。”她说。

“这六年,红本上一天没有断过。”

“上面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们要人数,我给人数。要业绩,我给业绩。要谁在谁不在,我给谁在谁不在。”

“我给出去的每一样,都是真的。”

她的手指在那本红封皮上敲了一下。

“真的东西给出去,我这儿就干净。”

“今天早上那两个半钟头也是真的。”

“我要是记上去,那也是真的。”

她把手收回来了。

“可是今天早上,那四十个人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在这个窗户跟前想了一件事。”

“我想的是:他们要是散了,我就记。”

“他们要是不散——”

她停了一下。

“我就不记。”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梅姐。”

“嗯。”

“我也问您一句。”

林素梅看着他。

“你问。”

“这六年,”陈九斤说,“红本上一天没有断过。”

“对。”

“那今天这一页——”

他没有说完。

林素梅把红本拿起来了。

她翻开,翻到今天。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他看。

那一页上有字。

上午的出勤,下午的通话量汇总,三个人的名字被写回名册的那一条也有——付红英记的那一笔,她抄进红本了。

一页记得满满的。

只有一处是空的。

九点到十一点半那一段。

那一段的位置是空的,前后两笔中间隔着一块白。

“这一天我没有断。”林素梅说。

“我只是有两个半钟头没有写。”

她把本子合上了。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杯水在他面前,冒着一点很淡的热气。

林素梅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

她的手落到桌上,落在那两本中间。

红笔和蓝笔别在本子边上,一直没有动过。

从他进这个门到现在,她一次也没有拿起过笔。

“陈九斤。”

“梅姐。”

“我给你看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