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她给我看了一本账

“我给你看样东西。”

林素梅说完这句,把桌角那两个本子拉过来。

她把蓝的那本放到一边。

她把红的那本推到桌子中间。

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把手拿开了。

“你看。”

陈九斤把那本红封皮的册子拉过来。

他没有立刻翻。

“梅姐。”

“嗯。”

“我看多久。”

“看完为止。”

他把封皮翻开。

第一页是表头。三号楼一层,A 组,年月。

底下是表。

一页一个月。每一页横着分栏,竖着按天排。

从上到下:日期、成单笔数、成单金额、入账、退款、追回、备注。

一个月三十天,三十行。

最底下一行是月度合计。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页的声音在这间屋里很清楚。

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看他。

她看着窗户那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黑的。

九点五十八分。

十点零五。

十点十二分,陈九斤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他把手放在封皮上。

“梅姐。”

“说。”

“这本记了多久。”

“六年。”

“七十二个月。”

“对。”

“我看了七十二页。”

陈九斤把手从封皮上拿开。

“三条。”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你说。”

“第一条。”

陈九斤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中间。

“每一页最底下那一行是月度合计。”

“七十二个月,七十二个合计数。”

他伸手指着那一行。

“这个数的个位。”

“我数了。”

“七十二个数里,个位是零的,六十八个。”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纸上。

“剩下四个,”陈九斤说,“个位是五。”

“没有一个是别的数。”

林素梅没有出声。

“一个月三十天,三十行数加起来。”陈九斤说。

“每一行都是零零碎碎的——两万八千三,一万九千六,四万零七百五。”

“三十个零碎数加起来,个位落在零上,是十分之一的事。”

“七十二次里落六十八次。”

他把手放下。

“这不是加出来的。”

“这是先有了下面那个数,再往上面填的。”

林素梅坐在那儿。

她的手放在桌上。

“第二条。”陈九斤说。

他往前翻了几页。

“我挑了六个月。”

“今年三月、去年八月、去年二月、前年十月、前年五月、大前年十一月。”

“隔得开一点。”

他把手指落在一页上。

“每一个月,我算了最后三天的成单额,占整月的比例。”

“今年三月:十八点四。”

“去年八月:十八点九。”

“去年二月:十八点二。”

“前年十月:十九点一。”

“前年五月:十八点七。”

“大前年十一月:十八点五。”

他抬起头。

“六个月,六个数,全落在十八到十九之间。”

“一个月三十天。最后三天是十分之一的天数。”

“正常一天占三点三。三天占十。”

“这本上是十八点几。”

“最后三天,一天顶将近两天。”

“六个月都这样。”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

“月底那三天,这一层四十个人不会突然多长出一双手来。”

“这是补的。”

“月中差多少,月底那三天往上填多少,填到跟指标对上为止。”

林素梅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她把身子往前挪了。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她没有说话。

“第三条。”陈九斤说。

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他用手指点着表头那一行。

“这上头有七栏。”

“日期、笔数、金额、入账、退款、追回、备注。”

他把手指停在第六栏上。

“追回。”

“七十二页。”

“三十行一页,七十二页,两千一百六十行。”

“这一栏我全看了。”

他抬起头。

“两千一百六十行,全是零。”

屋里安静了。

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光是黄的,照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六年。”陈九斤说。

“一笔也没有被追回来过。”

“这一层四十个人,六年,成了多少笔,这本上写着。”

“我刚才加了一遍最近十二个月,是一千七百多笔。”

“六年就算一万笔。”

“一万笔钱,从外头收进来。”

“一笔也没有被追回去。”

他把手放在那一栏上。

“梅姐,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外头有人会去找。”

陈九斤把手从纸上抬起来。

“我干过三年催收。”他说。

“我知道钱出去以后是什么样。”

“一个人把钱打出去,第二天想明白了,他会去银行。”

“银行拦不住的,他会去派出所。”

“家里人发现了,会一层一层往上找。”

“找得着找不着是另一回事。”

“可是找这个动作,一定有。”

“一万笔,不可能一万个人都不找。”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所以这一栏不是零。”

“这一栏是不记。”

“外头有人来找,找到了哪一笔,这本上不写。”

“写了,这本子就不好看了。”

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

她的两只手还放在桌沿上。

她看着那本摊开的册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三条。”她说。

“数太齐。月底补。追回栏是零。”

“对。”

“你看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

她绕过桌子,走到窗户那边。

窗帘拉了一半,另外一半敞着,露出一块黑的玻璃。

她伸手,把那一半也拉上了。

她拉得很慢,从左到右,一直拉到两幅帘子的边搭在一起。

搭完她还伸手把中间那道缝抹了一下,把它抹严。

屋里暗了一点。

她转过身,走回桌子那边,坐下。

“这本是给上面看的。”她说。

一句话,八个字。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把那本红封皮的册子合上了。

他把它推回桌子中间。

“梅姐。”

“嗯。”

“这本子每个月交上去,交给谁。”

“往上交。”

“交到哪一层。”

“我不知道。”林素梅说。

“我交给来拿的人。”

“来拿的人每个月一样吗。”

“不一样。”

“那这六年里,有没有人退回来过。”

“退回来?”

“说这本子上哪一行不对,让您改。”

林素梅想了一下。

“一次。”

“什么时候。”

“四年前。”

“改的是哪一行。”

“一个月的合计数。”

“他们说这个数不好看。”

“不好看,怎么讲。”

“比上个月低。”林素梅说。

“他们说,不能比上个月低。”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您改了。”

“我改了。”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本册子摞在桌角。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陈九斤看着那两本。

三十七天以来,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本是什么意思。

红的要交上去。

蓝的她自己带走。

今天晚上她把红的推到了他面前,让他看了十二分钟。

看完他说了三条。

她起身把窗帘拉严了。

然后她坐回来,用八个字承认了这本子是什么。

陈九斤把眼睛从红本上挪到底下那一本。

蓝封皮,边角磨圆了,书脊那儿裂开一道,用透明胶粘过。

那本他见过很多次。

三十七天里,他见她在这本上写过字,见她把葛志国那封信夹进去过,见她把那张背面写着字的指标表夹进去过。

他从来没有翻开过。

他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追回那一栏,六年两千一百六十行,全是零。

不是没有发生。

是没有记。

那么,发生过的那些,记在哪儿。

一笔钱被追回去,这栋楼里必然有人知道。

那笔钱已经入了账,已经算进了某一个人的月表,已经算进了某一个月的合计数。

追回去了,那个数就得减。

减了,月表就对不上。

月表对不上,就得有人在什么地方记一笔,写明白为什么少了这一笔。

红本上没有这一笔。

那就在别的地方。

陈九斤把眼睛从那本红册子上抬起来。

他看着桌角。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梅姐。”

“嗯。”

“我再问一句。”

“你问。”

“六年里,”陈九斤说,“外头有人找上来过多少次。”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立刻答。

“不多。”她说。

“不多是多少。”

“我不记得。”

陈九斤看着她。

太阳穴没有跳。

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记得——不是数字太多记不住,是这件事她从来不用记在脑子里。

因为它记在纸上。

“梅姐。”

“嗯。”

“那些人是什么人。”

林素梅把手放在桌上。

“打电话来的。”她说。

“打到哪儿。”

“打到楼上那个号。”

“楼上有一个号,园区对外用的。三年前换过一次。”

“打来的人说什么。”

“说钱。”林素梅说。

“说他们家谁把钱打出去了,让还回来。”

“他们怎么找到这个号的。”

“不知道。”

“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吗。”

林素梅摇了一下头。

“不知道。”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这九十一天,这个园区里所有人说的话,都是这个院子里的事。

垫底,出货,通话量,机位,工牌,编号。

四百个人在这四面墙里头,说的都是墙里头的话。

现在有一个人跟他说:外头有人打电话进来,说他们家谁把钱打出去了。

那是墙外头的人。

那些人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也不知道这栋楼是什么样,不知道四十个格子,不知道一天三百块的吃住,不知道八年零一个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钱没了。

他们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跟他妹妹去医院排队交费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事。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些电话记在哪儿。”他说。

林素梅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往桌角那两本册子上落了一下。

落的是底下那一本。

陈九斤抬起头。

“那另一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