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另一本呢。”
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
她没有答。
她把手伸过去,摸到那两本册子。
红的在上面。
她把红的拿起来,放到桌角。
底下那一本露出来了。
蓝封皮,边角磨圆了,书脊那儿裂开一道,用透明胶粘过。胶带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一点。
那本子就摆在桌子上,离陈九斤的手大概两拃远。
林素梅没有把它推过来。
她把手放在它上面。
然后她把它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
一寸。
不多。
挪完她把手拿开了。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那本蓝封皮上。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伸手。
他这九十三天,从别人手里拿过很多东西。
打印机出纸口那张歪的回执,是他自己抽走的。
三号楼组长台抽屉里那张蓝联,是他自己抽出来的。
一号楼杂物间那五本半旧簿子,是他自己抱下来的。
九张成交单的下联,是他一个一个去问的。
登记处那一沓黄联,是他站在阮玉兰桌子前面一张一张翻的。
那些东西他都拿到了。
拿到的办法各不相同,可有一样是一样的——都是他自己伸的手。
这一本不行。
这一本要是他伸手拿过来,就跟前面那些一样了。
前面那些是纸。
这一本不是。
这一本是一个人六年不说话、六年守着一张表、六年每天晚上把它塞进布包带走的那样东西。
他要是伸手,她会把手按上去。
按上去以后,这件事今天晚上就完了。
明天她还是梅姐,他还是组长。红笔那本还是照记,蓝笔那本还是照带走。
所以他没有伸手。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
林素梅看着他。
她等了大概五秒。
她大概是在等那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没有动。
“梅姐。”
“嗯。”
“我不看。”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
“你不看。”
“我不看。”
“为什么。”
“这本是您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红的那本我看了十二分钟。”陈九斤说。
“那本是给上面看的。您自己说的。”
“给上面看的东西,我看不看都行——那本上写的都是给人看的。”
他往桌上那本蓝封皮看了一眼。
“这一本不一样。”
“这一本不是写给人看的。”
“所以我不能自己拿。”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梅姐,我问一句。”
“你问。”
“刚才您说,四年前那本红的被退回来过一次。”
“退回来了。”
“改的是一个月的合计数。”
“对。”
“他们说不能比上个月低。”
“对。”
“您改了。”
“我改了。”
陈九斤把手往前挪了一点。
“改完那天,”他说,“您开始记第二本。”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光是黄的。
林素梅没有立刻回话。
这是今天晚上第一次。
从九点五十他推门进来到现在,她每一句都是接上就答的。他问红本给谁看,她拉窗帘,坐回来,八个字。他问六年里退回来过几次,她说一次。他问改的是哪一行,她说月度合计。
每一句她都答了,答得很快。
这一句她没有答。
她坐在椅子后面,两只手放在桌上。
那本蓝封皮在她手边。
她没有去碰它。
时间过了大概八秒。
“你怎么知道是那天。”她说。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是猜的。”
“猜的?”
“红本记了六年。”
“您到这栋楼是六年前。”
“红本从第一个月起就有。”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那本蓝的,书脊裂开一道,用胶带粘过。胶带已经黄了。”
“一本每天翻的册子,翻到书脊裂开,要多久。”
“我手上那个记出入的本子,记了五十天,书脊还没有起毛。”
“这一本裂了,粘过一次,胶带黄成这样——”
“不到六年。”
“也不止一年两年。”
“四年上下。”
他停了一下。
“我刚才问您六年里退回来过几次,您说一次。”
“您说的是四年前。”
“六年里只有那么一次。”
“一个人守了两年的规矩,不会没事去多记一本。”
“得有一件事把她推一下。”
“六年里能推她的事,就那一件。”
林素梅坐在那儿。
她的手离那本蓝封皮大概一拃。
她没有动。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一个人记一本没有人看的账,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为了自保。
出了事,把这本子拿出来,证明自己知道、自己记过、自己没有参与。
可是为了自保的人,会把这样东西藏起来。
藏在褥子底下,藏在墙缝里,藏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不会每天夹在腋下带走,不会摆在桌上让全组四十个人看见封皮。
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那两个本子是什么颜色。
划掉。
第二种:为了自己心里过得去。
红本上写的是假的,那就再写一本真的,写完自己看一眼,睡得着觉。
陈九斤在心里把这一条也划掉了。
他划掉它,靠的是四十一天前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四点,他站在组长台旁边,看她在两个本子上记同一件事。
红本那一行,她写了八秒。
蓝本那一行,她写了十几秒。
写完蓝本那一行,她的笔没有抬起来。她往右边挪了一点,在那一行后面又加了一小段。
那一小段四五个字。
红本上没有。
一个只为自己心安的人,写完那一行就够了。
那四五个字是多写的。
多写的东西,是写给别人看的。
一个人写东西的时候心里有另一个人,笔就会多走几步。
第三种:她在等一个人。
或者等一个时候。
四年。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三种要是对的,那这四年里她一直在准备一件事。
准备的东西就在他面前,隔着两拃。
她今天晚上把红的那本推给他看了。
她没有推蓝的。
可她也没有把蓝的收进抽屉。
她把它挪了一寸。
一寸不是收起来。
一寸是“还没到时候”。
“梅姐。”陈九斤说。
“嗯。”
“我不问那本上写着什么。”
“我也不问那些电话记在哪一页。”
“我就问一句。”
他抬起头。
“您记了四年。”
“是记给谁看的?”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缝纫机改的桌子。
窗帘拉严了,中间那道缝她刚才抹平过。
外面听不见声音。这个点整个院子是静的,发电机还没有到时间。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睛没有落在陈九斤脸上。
她看的是桌面。
桌面上有两块板,中间一道缝,用腻子填过。那道缝填得不平,中间有一小段凹下去。
她看着那道缝。
一秒。
两秒。
十秒。
她没有说话。
陈九斤等着。
他等了大概半分钟。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了。
“梅姐,不早了。”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走到门口。
他伸手拉门。
拉开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素梅还坐在那儿。
她的姿势跟他站起来之前一模一样。
两只手放在桌上,眼睛落在那道填过腻子的缝上。
她没有起身。
她也没有说“你走吧”,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别的。
她这个人从来不说这些。
可是今天晚上,从他进门到现在,她说过“坐”,倒过一杯水,把一本记了六年的册子推到他面前让他看了十二分钟,起身把窗帘拉严了。
他要走的时候,她坐着没有动。
陈九斤把门带上了。
他下楼。
从三层走到二层,二十六级。
从二层走到一层,二十六级。
一层大厅的灯还开着一盏。
那一盏在东边,照着北墙。
北墙上有一行粉笔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然后他往组长台走。
他上了那两级台阶,坐下,把桌上那盏灯拧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纸。
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那张纸上写。
他写得不快。
写完他看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走到北墙那边。
他在那行粉笔字底下,找了一块空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干了的透明胶——是白天贴座位表剩下的。
他把那张纸贴上去了。
贴在那行字下面,大概一尺。
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有点歪。
他伸手把右下角按平了。
纸上写着五行字。
第一行:明天早上八点,每人带一样东西。
第二行:你自己记的通话记录。
第三行:你自己经手过的成交单下联。
第四行:你自己抄过的、写过的、留下的任何一张纸。
第五行:不管是哪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