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蓝笔那本记的是真的

“那另一本呢。”

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

她没有答。

她把手伸过去,摸到那两本册子。

红的在上面。

她把红的拿起来,放到桌角。

底下那一本露出来了。

蓝封皮,边角磨圆了,书脊那儿裂开一道,用透明胶粘过。胶带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一点。

那本子就摆在桌子上,离陈九斤的手大概两拃远。

林素梅没有把它推过来。

她把手放在它上面。

然后她把它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

一寸。

不多。

挪完她把手拿开了。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那本蓝封皮上。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伸手。

他这九十三天,从别人手里拿过很多东西。

打印机出纸口那张歪的回执,是他自己抽走的。

三号楼组长台抽屉里那张蓝联,是他自己抽出来的。

一号楼杂物间那五本半旧簿子,是他自己抱下来的。

九张成交单的下联,是他一个一个去问的。

登记处那一沓黄联,是他站在阮玉兰桌子前面一张一张翻的。

那些东西他都拿到了。

拿到的办法各不相同,可有一样是一样的——都是他自己伸的手。

这一本不行。

这一本要是他伸手拿过来,就跟前面那些一样了。

前面那些是纸。

这一本不是。

这一本是一个人六年不说话、六年守着一张表、六年每天晚上把它塞进布包带走的那样东西。

他要是伸手,她会把手按上去。

按上去以后,这件事今天晚上就完了。

明天她还是梅姐,他还是组长。红笔那本还是照记,蓝笔那本还是照带走。

所以他没有伸手。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

林素梅看着他。

她等了大概五秒。

她大概是在等那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没有动。

“梅姐。”

“嗯。”

“我不看。”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

“你不看。”

“我不看。”

“为什么。”

“这本是您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红的那本我看了十二分钟。”陈九斤说。

“那本是给上面看的。您自己说的。”

“给上面看的东西,我看不看都行——那本上写的都是给人看的。”

他往桌上那本蓝封皮看了一眼。

“这一本不一样。”

“这一本不是写给人看的。”

“所以我不能自己拿。”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梅姐,我问一句。”

“你问。”

“刚才您说,四年前那本红的被退回来过一次。”

“退回来了。”

“改的是一个月的合计数。”

“对。”

“他们说不能比上个月低。”

“对。”

“您改了。”

“我改了。”

陈九斤把手往前挪了一点。

“改完那天,”他说,“您开始记第二本。”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光是黄的。

林素梅没有立刻回话。

这是今天晚上第一次。

从九点五十他推门进来到现在,她每一句都是接上就答的。他问红本给谁看,她拉窗帘,坐回来,八个字。他问六年里退回来过几次,她说一次。他问改的是哪一行,她说月度合计。

每一句她都答了,答得很快。

这一句她没有答。

她坐在椅子后面,两只手放在桌上。

那本蓝封皮在她手边。

她没有去碰它。

时间过了大概八秒。

“你怎么知道是那天。”她说。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是猜的。”

“猜的?”

“红本记了六年。”

“您到这栋楼是六年前。”

“红本从第一个月起就有。”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那本蓝的,书脊裂开一道,用胶带粘过。胶带已经黄了。”

“一本每天翻的册子,翻到书脊裂开,要多久。”

“我手上那个记出入的本子,记了五十天,书脊还没有起毛。”

“这一本裂了,粘过一次,胶带黄成这样——”

“不到六年。”

“也不止一年两年。”

“四年上下。”

他停了一下。

“我刚才问您六年里退回来过几次,您说一次。”

“您说的是四年前。”

“六年里只有那么一次。”

“一个人守了两年的规矩,不会没事去多记一本。”

“得有一件事把她推一下。”

“六年里能推她的事,就那一件。”

林素梅坐在那儿。

她的手离那本蓝封皮大概一拃。

她没有动。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一个人记一本没有人看的账,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为了自保。

出了事,把这本子拿出来,证明自己知道、自己记过、自己没有参与。

可是为了自保的人,会把这样东西藏起来。

藏在褥子底下,藏在墙缝里,藏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不会每天夹在腋下带走,不会摆在桌上让全组四十个人看见封皮。

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那两个本子是什么颜色。

划掉。

第二种:为了自己心里过得去。

红本上写的是假的,那就再写一本真的,写完自己看一眼,睡得着觉。

陈九斤在心里把这一条也划掉了。

他划掉它,靠的是四十一天前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四点,他站在组长台旁边,看她在两个本子上记同一件事。

红本那一行,她写了八秒。

蓝本那一行,她写了十几秒。

写完蓝本那一行,她的笔没有抬起来。她往右边挪了一点,在那一行后面又加了一小段。

那一小段四五个字。

红本上没有。

一个只为自己心安的人,写完那一行就够了。

那四五个字是多写的。

多写的东西,是写给别人看的。

一个人写东西的时候心里有另一个人,笔就会多走几步。

第三种:她在等一个人。

或者等一个时候。

四年。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三种要是对的,那这四年里她一直在准备一件事。

准备的东西就在他面前,隔着两拃。

她今天晚上把红的那本推给他看了。

她没有推蓝的。

可她也没有把蓝的收进抽屉。

她把它挪了一寸。

一寸不是收起来。

一寸是“还没到时候”。

“梅姐。”陈九斤说。

“嗯。”

“我不问那本上写着什么。”

“我也不问那些电话记在哪一页。”

“我就问一句。”

他抬起头。

“您记了四年。”

“是记给谁看的?”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缝纫机改的桌子。

窗帘拉严了,中间那道缝她刚才抹平过。

外面听不见声音。这个点整个院子是静的,发电机还没有到时间。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睛没有落在陈九斤脸上。

她看的是桌面。

桌面上有两块板,中间一道缝,用腻子填过。那道缝填得不平,中间有一小段凹下去。

她看着那道缝。

一秒。

两秒。

十秒。

她没有说话。

陈九斤等着。

他等了大概半分钟。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了。

“梅姐,不早了。”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走到门口。

他伸手拉门。

拉开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素梅还坐在那儿。

她的姿势跟他站起来之前一模一样。

两只手放在桌上,眼睛落在那道填过腻子的缝上。

她没有起身。

她也没有说“你走吧”,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别的。

她这个人从来不说这些。

可是今天晚上,从他进门到现在,她说过“坐”,倒过一杯水,把一本记了六年的册子推到他面前让他看了十二分钟,起身把窗帘拉严了。

他要走的时候,她坐着没有动。

陈九斤把门带上了。

他下楼。

从三层走到二层,二十六级。

从二层走到一层,二十六级。

一层大厅的灯还开着一盏。

那一盏在东边,照着北墙。

北墙上有一行粉笔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然后他往组长台走。

他上了那两级台阶,坐下,把桌上那盏灯拧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纸。

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那张纸上写。

他写得不快。

写完他看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走到北墙那边。

他在那行粉笔字底下,找了一块空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干了的透明胶——是白天贴座位表剩下的。

他把那张纸贴上去了。

贴在那行字下面,大概一尺。

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有点歪。

他伸手把右下角按平了。

纸上写着五行字。

第一行:明天早上八点,每人带一样东西。

第二行:你自己记的通话记录。

第三行:你自己经手过的成交单下联。

第四行:你自己抄过的、写过的、留下的任何一张纸。

第五行:不管是哪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