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我把两本账对上了

第九十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北墙上那张纸,是昨天夜里贴的。

七点四十,三号楼一层大厅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

他们不在自己格子里,他们站在北墙前面。

那张纸贴在那行粉笔字底下一尺。

五行。

明天早上八点,每人带一样东西。

你自己记的通话记录。

你自己经手过的成交单下联。

你自己抄过的、写过的、留下的任何一张纸。

不管是哪个月的。

七点五十,人到齐了。

三十八个格子,加上前天回来的三个,四十一个人。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

他站在北墙前面。

“昨天晚上贴的那五行,都看见了。”

四十一个人站着。

“今天不开工。”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变了。

“我跟梅姐说过了。”陈九斤说,“今天一层不打电话。”

“今天干一件别的事。”

他往身后那张纸指了一下。

“各位带东西了没有。”

没有人动。

隔了大概三秒,第三排有人从队列里走出来。

葛志国。

他手里抱着一摞纸。

那一摞很厚,用一根绳子捆着。

他走到陈九斤面前,把那一摞放在旁边一张空的工位桌上。

“我四年的。”他说。

“四年?”

“我坐三排第一。”葛志国说,“柴顺坐三排第二,我在他旁边坐了三年。”

“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我怕。”

“我怕哪天出事,说不清。”

“所以我每一张下联都留着。”

“四年,一张没扔。”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葛志国把那根绳子解开。

那一摞散开了。最上面几张是新的,往下颜色一层比一层黄。

“上个月我写过一封信。”他说,“信里第一条是告你的。”

“我知道。”

“今天这些我拿出来。”

他退了半步。

“你看着办。”

第二个是杜大奎。

他的本子是那种硬皮的记账本,两本。

“我这四年记的。”他说,“我记性不好,我怕忘,我什么都记。”

“哪天打了多少个,成了几笔,哪一笔后来被退了,我都记。”

“被退的也记?”陈九斤说。

“记。”杜大奎说,“退了我这个月的数就得减,我得知道减在哪儿。”

陈九斤把那两本接过去。

他翻开第二本。

里面每一页分两半,左边是成的,右边是退的。

右边那半,有字。

不多,可有。

八点二十,大厅中间那三张拼起来的桌子上,堆满了。

四十一个人,四十一份。

有人拿的是一沓下联,有人拿的是一个本子,有人拿的是几张揉皱了的废纸。

娄小飞交上来的是十几张烟盒纸——他没有本子,他把每天打了多少个记在烟盒背面。

单文彬交的是三张纸,他四个月前才从二号楼回来,之前的东西没有了。

八点四十,付红英上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走到桌子前面停住了。

她抱着那个本子,没有放下。

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

她这三年半,每天下班本子收进抽屉,抽屉上锁。

她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了。

她放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三年半。”她说。

“我核过的每一笔。”

九点整。

陈九斤站在那三张桌子前面。

四十一份东西堆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今天分三步。”

他说话的时候,四十一个人围在桌子外面。

“第一步:按月分。”

“把所有的纸按月份分开,一个月一堆。”

“第二步:一个月一个月加。”

“加成单,加笔数,加被退掉的。”

“第三步:跟墙上那张比。”

他往东墙那边一指。

东墙上贴着这栋楼六年的月表。

“墙上那些是报上去的数。”

“咱们手里这些是自己记的数。”

“两个一比,就知道差在哪儿。”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陈组长。”第二排有人开口。

“说。”

“比出来了,能干什么。”

陈九斤把笔放下。

“不能干什么。”他说。

“比出来了,报不上去,也告不了谁。”

“那咱们干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他把那四十一份东西看了一圈。

“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一天挣多少钱。”他说。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有几个人的脸动了一下。

“你们知道自己一个月记多少。”

“封顶五万,扣掉吃住九千,四万一。”

“你们算过八年零一个月。”

“可你们没有一个人算过另外一样。”

他把手放在那一堆纸上。

“你们一个月,给这栋楼挣多少。”

九点二十,开始分。

四十一个人围着那三张桌子。

分月份不难,每一张纸上都有日期。

难的是有的纸糊了,有的字看不清,有的日期只写了一个数。

九点四十,第一堆分完了。

十点,第五堆。

十点二十,有人喊了一声。

“这儿有三个月前的!”

那是第四排一个人,他从自己那一沓最底下抽出来一张——那张纸原来是揉成一团的,他昨天晚上在自己格子的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用手掌压平了。

上面是三个月前的一笔成交,两万八。

那一笔在墙上的表里找不着。

陈九斤把它单独放在一边。

十一点,分完了。

二十六堆。

最老的一堆是四年前的,那是葛志国那一沓最底下的。

最新的一堆是这个月的。

二十六个月。

墙上那本红的记了七十二个月。

四十一个人手上的东西,只够二十六个月。

“二十六。”陈九斤说。

“红本上是七十二。”

“咱们够不着前面那四十六个月。”

“那怎么办。”有人问。

“够不着就够不着。”陈九斤说。

“二十六就先算二十六。”

十一点二十,开始加。

加数是最慢的活。

一堆纸几十张,每一张上一个数,加起来。

崔发财不在这栋楼,A 组没有专门管账的。

四十一个人自己加。

一个人加一堆,加完两个人对一遍,对不上就重加。

十二点,加到第九堆。

食堂那边到点了。

没有人去。

十二点四十,付红英去了一趟食堂,回来的时候端着两个大盆,里面是馒头。

她把盆放在桌角。

有人伸手拿一个,一边啃一边加。

下午一点,加到第十七堆。

一点二十,第一次有人把数报出来。

“三年前十月,”那个人说,“咱们这一层,一百零三笔,三百四十一万。”

陈九斤把这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他走到东墙那边,找到三年前十月那一张表。

他把手指落在最底下那一行。

月度合计。

四百六十万。

他把这个数也写下来。

他转过身,把那张纸举起来。

“三年前十月。”

“咱们手上的下联加起来,三百四十一万。”

“墙上写着四百六十万。”

“差一百一十九万。”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没有人出声。

“陈组长。”杜大奎开口了。

“杜哥。”

“咱们手上的不全。”他说,“三年前那个月,这一层的人有几个已经不在了,他们的下联没有了。”

“对。”陈九斤说。

“所以这一百一十九万里头,有一部分是他们的。”

“那还比什么。”

“比得下去。”陈九斤说。

“咱们把二十六个月都加完,看哪几个月最全。”

“人齐、纸齐的那几个月,差多少,是真差多少。”

下午三点,二十六堆加完了。

三点二十,他挑出了十九个月。

那十九个月,A 组的人变动不大,交上来的纸覆盖得住。

他把这十九个月一个一个跟东墙上的表比。

十九个月。

每一个月,墙上的数都比手上的数大。

没有一个例外。

三点四十,他把十九个差额加了起来。

他加了两遍。

他把那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一千四百二十万。

大厅里安静着。

“十九个月。”陈九斤说。

“这一层四十来个人,真的挣了多少,纸上写着。”

“墙上报上去的,比真的多一千四百二十万。”

他把那张纸放下。

“这一千四百二十万,”他说,“不是咱们挣的。”

“那是哪儿来的。”有人问。

“我不知道。”

他往东墙上一指。

“可我知道另外一样。”

“这十九个月里,咱们真的挣了六千三百多万。”

“六千三百万。”

他把手放下。

“这一层四十个人。”

“一个人一个月,平均给这栋楼挣二十七万。”

“你们一个人一个月,记到自己头上的,封顶五万。”

“五万里扣掉吃住九千,剩四万一。”

“二十七万挣进来。”

“四万一记到你头上。”

“中间那二十三万,往哪儿走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站着。

有一个人把手里那一沓纸放在桌上了。

他放下以后没有再拿起来。

“你们算过八年零一个月。”陈九斤说。

“那是拿四万一算的。”

“要是拿二十七万算——”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一年就能赎出去。”

“可是没有人赎出去过。”

“因为那二十七万里,你们只碰得着四万一。”

“剩下那二十三万,你们连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大厅里那几盏灯亮着。

外面是下午四点的太阳。

“今天这个数,”陈九斤说,“报不上去。”

“告不了谁。”

“可是从今天起,这一层四十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一天在给谁挣多少。”

“这个数一旦知道了,就忘不掉了。”

四点二十,他开始写。

他把那十九个月,一个月一张纸。

每张纸上四行:

那个月的笔数,那个月的真数,墙上的数,差额。

他写完第一张,走到北墙那边,贴上去。

贴在那行粉笔字底下,那五行通知的旁边。

他写第二张。

第三张。

写到第七张的时候,他一抬头,发现桌子和北墙之间站了两排人。

不是围着。

是排成两列。

他写完一张,最近那个人接过去,往前传。

传到最前面那个,那个人踩着凳子贴上去。

传纸的顺序是他们自己排的。

没有人喊口令。

四点五十,十九张全贴上去了。

北墙上那行粉笔字底下,现在有二十张纸。

一张通知,十九张月表。

五点,付红英从大厅东边走出去了。

她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

她往楼梯口走。

三层。

她走到楼梯口,抬脚上了第一级。

第二级。

第三级。

她在第三级上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

大厅里的人没有一个往那边看。

四十一个人在北墙前面,有的在看那十九张纸,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付红英在第三级台阶上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转过身,走下来了。

她走回自己那个格子。

她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坐下了。

她没有上楼。

那天晚上八点。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核这一天的事。

有人上了台阶。

是付红英。

“陈组长。”

“付姐。”

“梅姐知道了。”

陈九斤抬起头。

“您跟她说的。”

“我没说。”

付红英把手里那个本子往怀里抱了抱。

“下午四点半,她在三层那个窗户跟前站着。”

“三层那个窗户,正对着这栋楼门口那块空地。”

“她看不见大厅里头。”

付红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可是从下午四点半到五点,玻璃门开过七次。”

“七次都是有人出去往院子里那个废纸堆跑,找纸。”

“她在楼上看着。”

“她看了半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