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天,晚上八点四十。
付红英上组长台传的话。
“梅姐让你上去。”
“什么时候。”
“现在。”
陈九斤上了三层。
最东头那间屋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推门。
窗帘拉严着。前天晚上她拉严的那两幅,中间那道缝还是抹平的。
桌上还是那两个本子。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坐。”
陈九斤坐下了。
“昨天。”她说。
“昨天。”
“一层一天没有开工。”
“没有。”
“四十一个人,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对。”
“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玻璃门开过七次。”
“七次都是去院子里那个废纸堆找纸。”
林素梅把手放在桌上。
“北墙上现在贴着二十张纸。”
“十九张月表,一张通知。”
“对。”
“我今天下午下去看过。”
陈九斤抬起头。
三号楼一层大厅,她一天下来两次——早会一次,下班前收表一次。今天下午他没有看见她。
“什么时候。”
“三点四十。”林素梅说。
“三点四十你在二层,B 组的表你在核。”
“我从楼梯上下来,在北墙前面站了六分钟。”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十九个月。”
“真数六千三百二十七万。”
“报上去的七千七百四十七万。”
“差一千四百二十万。”
她把这三个数说得很平。
她说的时候没有看纸。
“您记住了。”陈九斤说。
“我看一遍就记住了。”林素梅说。
“这栋楼六年的数,我都记得。”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陈九斤。”
“梅姐。”
“你打算怎么办。”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桌面上。
“我先说我这边。”林素梅说。
“你昨天贴那十九张纸,我没有拦。”
“今天上午有人到我这儿来过一趟。”
“谁。”
“不重要。”林素梅说。
“他问我,三号楼一层昨天为什么一天没有开工。”
“您怎么答的。”
“我说,机器坏了。”
陈九斤的太阳穴没有动。
一下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那句话是假的——三号楼一层昨天四十台机器一台也没坏。
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因为她说的是“我说,机器坏了”。
她是在复述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复述是真的。
她确实那么说了。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九十三天。
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可以被听见的假话。
“梅姐。”
“嗯。”
“机器没坏。”
“没坏。”林素梅说。
“可我今天上午跟那个人说的是机器坏了。”
“这句我今天已经说出去了。”
“说出去了,就是记上去了。”
“昨天那一天,在纸上,是机器坏了那一天。”
她把手放在红本上。
“这是我这边。”
“现在说你那边。”
她抬起眼睛。
“两条路。”
“您说。”
“第一条:一起做。”
林素梅把手从红本上移到底下那一本上。
“这一本我记了四年。”
“你昨天问我,是记给谁看的。”
“我没有答。”
“今天我答一半。”
她的手在那本蓝封皮上按了一下。
“这一本我一个人记不下去了。”
“四年里,我记的是这栋楼。红本上少的,蓝本上补。”
“二号楼、四号楼、五号楼的事,我够不着。”
“园区外头的事,我更够不着。”
“你昨天在墙上贴的那十九张,我这四年一张也没有做出来过。”
“因为我一个人。”
她把手拿开。
“你要是跟我一起做,往后这一本上,你记你那一半。”
“这是第一条。”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第二条。”林素梅说。
“你上我下。”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
“三号楼一层,四十一个人。”她说。
“昨天一天没有开工,四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去干活,一个也没有上来跟我说一句。”
“下午五点,付姐上楼梯上到第三级,站了二十秒,走下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前面每一句一样平。
“这栋楼三年,付姐一天没有断过。”
“昨天她断了。”
林素梅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在这栋楼六年。”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九斤,你要是想要这个位子,你现在就能坐。”
“我明天早会上说一句话,这一层就归你。”
“我下去,我去二层核 B 组的表。”
“这是第二条。”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梅姐。”
“嗯。”
“两条我都不选。”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了。
“第三条呢。”
“我要 A 组。”陈九斤说。
“不要您的账。”
屋里那盏灯下面,那两个本子摞在桌上。
“说下去。”
陈九斤把手往前挪了一点。
“第一条我不选,是因为我一签这个字,我手上的东西就废了。”
“什么东西。”
“十四行。”陈九斤说。
“十四个月,十四个跳号,登记处一张存根也没有。”
“那张纸现在有三份。一份在杜哥鞋垫底下,一份夹在阮姐的黄联里,一份在我身上。”
“我拿着它,我是拿着账本的人。”
“我要是跟您一起记这本蓝的——”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记账的人。”
“记账的人手上那张纸,一文不值。”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不选,是因为您下去了,这一层还是这一层。”
陈九斤把手放下。
“您明天早会上说一句,这一层归我。”
“归我以后呢。”
“红本还是照记,蓝本还是您带走。”
“月底那张表还是往上交,交上去的还是七千七百四十七万。”
“东墙上那些表还是那些表。”
“四十一个人还是一个月记四万一。”
“换一个人坐在组长台上,这些一样都不会变。”
他抬起头。
“我要那个位子干什么。”
林素梅没有说话。
“梅姐。”陈九斤说。
“昨天我干的那件事,救不了任何人。”
“那十九张纸报不上去,告不了谁。”
“昨天晚上有人问我,比出来能干什么。”
“我说不能干什么。”
“可是从昨天起,这一层四十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一天给这栋楼挣二十七万。”
“这件事我拦不住,您也拦不住。”
“它已经在四十一个人脑子里了。”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您那本蓝的,将来有一天要交出去。”
“交出去那一天,可能告得倒一些人。”
“可那是将来的事。”
“我今天要的不是将来。”
“我要的是这四十一个人,明天早上八点,还坐在这一层。”
“下个月核完,一个也不上车。”
“这个我只能自己干。”
“我拿您那本蓝的,干不成这件事。”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填过腻子的缝上。
林素梅坐在椅子后面。
她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五秒。
“好。”
一个字。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他这三十九天,听过这个人说过十几句话。
上一次说“好”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上一次她答得这么快的,是三十天前那个下午,在组长台后面那个小隔间里。那天他要三样调动权,她拿蓝笔写了两行,说了一个“行”。
那次她答得很快。
这一次比那次还快。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笔。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没有走到门口。
她走到窗户那边。
她伸出手,抓住窗帘。
前天晚上她把这两幅帘子拉严过,中间那道缝她还伸手抹平过。
今天晚上她把它拉开了。
她拉开的是靠右那一幅,拉开了一半。
窗户外面是黑的。三层这个窗户朝东南,能看见院子里那条主路,路灯一盏隔一盏。
再远一点,是二号楼那扇亮着灯的铁门。
她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屋里。
“陈九斤。”
“梅姐。”
“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