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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让的话音落下,石台边的松针被山风卷得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缝隙里。赵宇指尖轻轻敲了敲石面,石面粗糙的硌感透过指尖传上来,他抬头看向田让,嘴角露出一抹淡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开口答应了考验。
山风穿谷而过,带着松脂的清苦香气拂过众人面颊,林涛隐约的轰鸣声从谷口方向漫进来,混着石缝里溪流的叮咚声,构成山野特有的背景音。赵宇指尖挪开石面,沾了一点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水,微凉湿润的触感让他思路愈发清晰。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救三个墨家弟子的行动,更是双方互相探底的关键一步,答应下来,才有合作的可能,拒绝了,这次结盟的机会就会彻底溜走。
“救人之事,我们应下了。”赵宇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划出一道浅痕,抬眼扫过在场四人,语气沉稳,“田首领,先说说鄢城县狱的具体情况,守卫兵力,布防位置,囚犯关押的具体方位,越详细越好。”
田让听到赵宇答应,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舒展,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卷起来的麻纸,缓缓展开铺在石面上。麻纸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鄢城县城的轮廓,县狱的位置在西北角城墙根下,门口两个岗亭,后墙靠着护城河,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卫换班的时间,兵力分布,甚至连县尉府邸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人被关进去后,我花了一个多月打点,买通了狱里一个老狱卒,这些消息都是他传出来的。”田让指尖点在县狱门口的标记上,声音压得很低,“县里正常驻军是两百人,县尉手里能调动的城防兵有一百五十人,剩下五十人守着城门和粮仓。县狱本身有八个狱卒轮班,夜里只有四个当值,最近因为要准备迎接东巡的仪仗,县尉把大部分兵都调到城南驿站附近布防,城里反而空虚了。”
荆云往前凑了一步,手指顺着麻纸线条摸到后墙:“护城河这里水不深,去年枯水季我走过,靠着城墙根那段能趟过去,墙只有两丈多高,我们墨家的攀墙索,三五下就能上去。就是县狱大牢的门是厚重的铁门关着,里面还有锁,要是硬撞,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巡逻兵。”
赵子安蹲在石台边,目光扫过整个图纸,粗重的呼吸带着山野汉子特有的沉稳,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碎草屑,开口声音低沉:“动静小不了,想要救人,必须把县尉的主力引开。鄢城这么大,把人往哪个方向引最合适?”
赵宇俯身看着图纸,目光从县衙转到城南驿站,又从城南驿站移到西城草料场,眼睛微微眯起,指尖停在草料场的位置。阳光从松枝缝隙漏下来,落在图纸上,把那片区域照得格外清楚,草料场旁边就是县衙的粮库,一旦烧起来,县尉不可能坐视不管,必然会带着主力赶过去救火,就算他想分兵,仓促之间也调不出多少人留守县狱。
“这里是鄢城县最大的草料场,存放着县里半年的军粮草料,一把火就能烧起来,火势一起,县城里远远就能看到,县尉绝不敢耽误。”赵宇指尖重重点了点图纸上的草料场位置,抬头看向赵子安,“子安,你带荆云和三个墨家弟子,从城南绕到城西,等入夜后点燃草料场,只要县尉带兵过去救火,你们就沿着城外官道往北边山口撤,不用恋战,你的任务就是引兵,不是硬拼。”
赵子安听完,重重点头,右手攥紧了腰间刀柄,刀鞘发出一声轻响:“我明白了,引开主力,给救人创造机会,就算秦兵追我,我也能把他们带远,保证不耽误救人。”他旧伤虽然没全好,但跟着赵宇这些年走南闯北,耐力和应变早就练出来了,带着人绕路牵制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赵宇又转头看向田让:“田首领,你带四个墨家好手,从护城河趟到县狱后墙,趁着县尉主力去救火,城内空虚的时候动手炸开缺口,进去救人。你们熟悉地形,又懂机关破锁,比我们合适,救人之后,直接从县狱前门出来,沿着护城河往南边渡口走,我在那边等你们。”
田让皱眉思索了片刻,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点点头:“这个安排稳妥,我们人少,目标小,潜入不容易被发现,炸开后墙救人,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你呢,赵先生,你留在什么位置?”
“我在南边十里的山口渡口等着。”赵宇指尖划过图纸上的渡口位置,那里距离鄢城县城正好十里,靠着长江支流,水流平缓,适合停靠小船,“我提前把船准备好,你们救了人出来,不管有没有受伤,都能直接上船,顺着水流往下游走,直接回到我们设在楚地的分点,比走陆路安全得多,秦兵就算反应过来追,也追不上顺流的船。而且我在山口还能盯着北边的动静,如果章邯的人从郢城方向过来,我也能提前给你们发预警,不会让大家陷入包围。”
说到这里,赵宇停顿了一下,抬眼扫过所有人,把分工再明确了一遍,避免出现疏漏:“我们分三路行动,各负其责,互相不干扰。子安你那边,点火之后不用和我们汇合,直接往预定方向走,秦兵追你,你就绕圈子,只要我们这边救人成功上船,你再找机会和我们汇合。记住,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拼命,保存自己最重要,哪怕被发现,只要能把兵引走,就是成功。”
赵子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心里有数,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吗?秦兵的马在山里跑不过我两条腿。”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长弓,箭囊里的铁箭碰得轻轻一响,“我带了十支火箭,保证草料场烧得连灰都剩不下。”
荆云站在赵子安身边,手按在腰间剑鞘上,剑身冰凉的触感透过皮革传上来,她神色坚毅,看向赵宇:“我跟着赵副首领,保证完成牵制任务,不会出纰漏。”她对这一带地形熟悉,之前跟着墨家跑过好几次鄢城,带路绕路都没问题。
计划一点点细化,从出发时间,到联络暗号,再到出事之后的接应方案,全部商量妥当。姬兰若从北侧山洞过来送水,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她把陶缸放在石台上,清水晃出细碎波纹,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陶土的腥气和清水的甘冽。她拿起水瓢,给每个人都舀了一碗水,递过来的时候,轻声说:“山口那边的船我昨天已经看过了,船板都结实,缆绳也换了新的,江水现在流速正好,顺流而下三个时辰就能到下一个据点。”
赵宇接过水碗,向姬兰若点头致谢,喝了一口甘冽的山泉水,喉咙里的干涩瞬间消散。他看向姬兰若,开口问道:“驻地这边,弟子们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典籍都锁在山洞最里面的石柜里,留下两个弟子轮班警戒,不会有事。”姬兰若拢了拢鬓边垂下来的发丝,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个简单的藤镯,“我这边没什么事,也跟着一起去吧,万一有人受伤,我还能帮忙包扎伤口,整理典籍,我也能搭把手。”
田让摆了摆手:“兰若姑娘不用去,你留在驻地看着典籍就行,我们这边人够了,多一个人多一份目标,反而容易出问题。”赵宇也点头附和:“田首领说得对,驻地必须有可信的人看着,典籍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能没人守,你留在这里,我们才能放心去。”
姬兰若听完,没有再坚持,轻轻点头答应下来:“好,那我留在驻地,你们小心点,注意安全。”她把水瓢放进陶缸,指尖不经意蹭过自己腰间的包袱,包袱系得好好的,她也就没在意,转身帮着整理众人要带的绳索、火折子、伤药这些东西。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阳光把山谷染成一片暖金,松林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空气中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山风变得愈发清凉。众人分头开始准备,赵子安检查了长弓和箭,把火箭一根根用油纸包好,放进箭囊,又把皮甲系紧,检查了绳索和攀爬用的铁爪,确保每一样东西都顺手。荆云磨了磨短剑,剑刃泛出冷冽的寒光,她把墨家的联络信号弹放进怀里,又检查了身上的伤药,确认都带齐了。
田让去山口那边召集自己带来的墨家弟子,给每个人分派任务,约定好出发的时间和汇合的地点,又反复确认了炸药的放置位置和引爆时间,避免出错。赵宇把接应需要的东西整理好,带上备用的船桨和绳索,还有足够三天吃的干粮,又拿了伤药和干净的麻布,全部捆在一个包袱里,背在身上,检查了青铜短刀的刀刃,确认锋利无比,才转身往山口方向走,准备先去渡口把船准备好,提前占好位置,避免夜里找不到地方。
姬兰若留在石台上,帮着收拾众人用过的东西,把陶碗陶缸一一收好,放进旁边的草棚里。她整理完,想起自己刚才放在包袱里的传家玉璧,那是她家族世代守护文献的凭证,也是她用来鉴定上古拓本印信的信物,一刻都离不了身。她弯腰解开自己的麻布包袱,把里面换洗衣物和修复典籍用的工具都翻出来,翻来翻去,找了好几遍,都没看到那块温润的羊脂玉璧。
她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她把包袱里的东西全部倒在青石板上,一件件抖开看,麻布衣服没有,修复竹简的细铜片没有,装墨粉的小陶罐也没有,那块巴掌大的乳白色玉璧,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玉璧的质地温润通透,是周王室传下来的旧物,上面刻着她家族守护文脉的铭文,从祖父那辈就传到她手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身边。她昨天整理东西的时候还拿出来看过,确认放在包袱最内层,怎么会不见了呢?
姬兰若蹲在地上,手指抚过冰凉的青石板,石板上落着几片松针,松针的边缘沾着一点陌生的松脂香味,不是山谷里原本长的黑松,是田让他们身上带来的关外红松的味道。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人,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阳光渐渐沉下山谷,最后一抹橘红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指尖的颤抖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