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9章:玉璧留字,内鬼自白
牛油灯的火焰被山风卷进来的气流吹得晃了晃,橘黄色光晕在青白色玉璧上跳动,云纹的凹凸轮廓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沁人的玉香混着松烟墨的淡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松木桌被围得严严实实,十几道目光落在桌面,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混着房梁上猫头鹰低沉的鸣叫,让石屋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姬兰若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玉璧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心口,让她浑身一颤。这是她周家传了七代的传家之宝,昨天早上她整理典籍的时候还放在贴身的木匣里,中午出去打水回来就不见了踪影,她当时没敢声张,只当是不小心掉在了山里,想着等大伙回来再一起找,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出现,还跟着一张陌生的投诚信。她抬头看向赵宇,眼底带着疑惑:“没错,就是这块玉璧,纹路没错,上面的磨损痕迹也对,确实是我丢的那块。”
赵宇点点头,目光落回那张麻纸字条,指尖搭在纸边,纸面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折痕,显然是刚刚才折好放上来的。他示意赵子安和田让凑近,两人往前走了半步,视线顺着一行行墨字扫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纸上的字写得端正却带着颤抖,一笔一划都透着压抑,开头第一句就直接挑明,自己就是藏在守藏组织内部的眼线,是弟子陈苏,半年前才跟着田让从齐地过来加入守藏组织。半年前秦兵围剿齐地的遗民学社,陈苏家破人亡,田让带着他突围出来,一路辗转到了鄢城,加入了守藏的队伍,大伙看他年轻机灵,识文断字,又勤快肯干,都很信任他,谁也没想到他会是秦廷埋进来的内鬼。
接下来的内容,写得字字泣血。三个月前,陈苏回齐地探望远房亲戚,刚出城门就被黑冰台的人抓了,他的母亲和弟弟本来藏在齐地乡下,也被一起抓进了大牢。黑冰台的人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当眼线,把守藏组织的驻地位置、人员名单、典籍存放地点都报上去,要么就看着他母亲和弟弟被腰斩于市,陈苏没得选,只能答应,暗中给黑冰台传递消息。
这一次劫狱营救,出发前一天,陈苏就把行动时间和路线报给了秦廷。本来秦廷打算在路上设伏,把所有人一网打尽,没想到赵宇提前改了路线,又让赵子安引开了主力,秦兵扑了个空,劫狱还是成了。昨天晚上,秦廷的人找到陈苏,告诉他,只要今天把玉璧放在石屋桌上,引诱大伙离开驻地去寻找送玉璧的人,他们就可以趁机进山,把所有人堵在外面,一网打尽。事成之后就放了他的母亲和弟弟,还给黄金百镒。如果不答应,明天就把他母亲和弟弟拉到鄢城城门示众,当众处死。
陈苏在字条最后写着,他本来就是个不孝之子,为了活命出卖了大伙,心里日夜不安,这半年来跟着大伙,看大伙冒着杀头的危险保存典籍,都是为了给华夏留文脉,他早就后悔了。现在他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秦兵已经在山谷东边的隘口设下了埋伏,三千秦兵,由章邯亲自带队,明天五更出发,天亮就会进山搜捕,把整个山谷翻一遍,找到藏在这里的所有典籍。他没有按照秦兵的要求做,反而把玉璧送回来,把埋伏的消息说出来,只求大伙事后如果能活下来,想办法救他母亲和弟弟出来,他自己任由大伙处置,砍头剐刑都毫无怨言。
田让看完最后一个字,拳头猛地砸在松木桌上,震得牛油灯跳了一下,灯油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就被木质吸收,留下深色的印子。“陈苏这个畜生!我当初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给他吃给他穿,他居然这么对我们!”田让的脸涨得通红,胡须都气得抖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我当初就看他眼神不对,说要查查他,赵兄你说给年轻人一个机会,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养虎为患!”
石屋里瞬间炸开了锅,周围站着的弟子们议论纷纷,个个义愤填膺,有人说赶紧把陈苏找出来碎尸万段,有人说赶紧收拾东西转移,秦兵马上就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还有人说驻地已经暴露,赶紧把典籍烧掉,绝不能让秦兵拿去。嘈杂的声音撞在石墙上,又反弹回来,混着松烟墨和玉香的味道,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外面山风刮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哗哗响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赵子安站在桌子旁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门口的阴影,又看向房梁,最后落在角落堆着的一堆干柴后面,眼神慢慢沉了下来。他没有拔剑,只是微微侧身,把后背对着门口,手放在环首刀的刀柄上,随时可以拔出来。他知道赵宇既然已经把所有人叫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这张字条,肯定早就准备好了,不会让陈苏跑掉。
姬兰若站在姬兰若赵宇身边,手指攥着衣角,她看着赵宇,眉头皱着:“你什么时候发现玉璧在这里的?什么时候发现这里有内鬼的?”
赵宇站在桌子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房间,他听到外面山风刮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闻到干柴燃烧过后留在石屋里的烟火味,感觉到脚下石地透出的阵阵凉意,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他早上从渡口提前回来,本来是要给受伤的弟子准备伤药,刚进门就看到玉璧和字条放在这里,当时他就明白了,内鬼自己站出来了,还给了他们一个提前准备的机会。他没有声张,只是把牛油灯点上,把门关好,等着接应的队伍回来,现在所有人都到齐了,该让陈苏出来说清楚了。
他抬起手,压了压,嘈杂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等着他说话。赵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角落,压过了外面的山风声。“陈苏,既然你写了投诚信,愿意把一切说出来,那就出来吧,我答应你,只要你说的都是真话,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家人,不会食言。”
石屋里一片安静,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只有牛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角落里干柴堆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接着干柴被慢慢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麻布短打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走到桌子前面,“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还沾着干柴的木屑,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在暗处躲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就是陈苏,今年才十七岁,半年前跟着田让从齐地出来,平时沉默寡言,干活勤快,谁也没把他当外人,出去采买粮草、放哨站岗都少不了他,谁能想到他就是那个内鬼。
田让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苏,气得浑身发抖,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陈苏的咽喉,只要往前一送就能刺穿他的喉咙。“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消息卖给黑冰台的?我田家待你不薄,墨家待你不薄,守藏的兄弟哪一个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苏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石地上,砸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声音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田大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赵先生,对不起所有兄弟,我……我没办法,秦兵抓了我娘和我弟弟,他们说我不答应,就把他们活埋了,我娘生我养我,我不能看着她死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对着赵宇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坚硬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子就红了一片。“赵先生,我说的都是真话,没有一句假话,秦兵真的在东边隘口设下了埋伏,章邯亲自带了三千人,昨天半夜就进去埋伏好了,隘口两边的树林里都藏了弓箭手,隘口前面的路上埋了陷马坑,就等明天天亮我们出来转移,他们就从两边冲出来,把我们全部杀光,把典籍抢走。”
赵宇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苏,脸上没有表情,他手指轻轻敲着松木桌,桌面发出规律的敲击声,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他们什么时候告诉你要设伏的?给了你什么命令?”
“昨天下午,我出去采野菜,碰到了他们派来联络的人,就在山谷外的老槐树下告诉我的。他们让我今天把玉璧放在这里,然后我找机会出去,告诉他们驻地人数,他们半夜就动手。我……我没出去,我把玉璧放了,留了字条,就躲在柴堆后面,等着大伙回来,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是我真的不想看着大伙都死在这里,我已经害了一次,不能再害第二次了。”
陈苏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的血渗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泪水,看上去格外惨烈。“赵先生,我求求你们,要是你们能活下去,求求你们想办法救救我娘和我弟弟,他们才十岁,我爹死得早,全靠我娘把我们拉扯大,我不能没有我娘啊……”
他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出的话让整个石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秦兵昨天半夜就已经进了山,在东边隘口藏好了,明天天一亮,就会往山谷里面搜,现在出去都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