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断后

焚书劫 黑石玉儿

田让攥着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洞口外不断逼近的火把光影,又看向身后两个弟子中箭倒地的方向,喉咙滚动着,吐不出一个走字。赵子安上前一步,环首刀刀刃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侧身让开洞口方向,目光沉如深潭。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远处城南方向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青石板微微发颤,那是县尉察觉中计后回援的主力,骑兵的速度比步兵快一倍,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围死这个小小的县狱牢院。田让胸口剧烈起伏,喉结动了好几次,一个“走”字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是这群墨家弟子的首领,当初答应带着大家出来劫狱,要是丢下两个受伤的兄弟自己走,以后还有什么脸见墨家列祖列宗,还有什么脸跟守藏的兄弟合作?

可他也清楚,身后这三个刚救出来的弟子,已经在死牢里熬了半个月,个个骨瘦如柴,根本跑不过秦兵的骑兵。留下来救人,就是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连藏在山谷里的典籍和据点都会暴露,整个文脉传承网络都会跟着完蛋。

“田兄,你带着三位师弟先走,从后墙出去,沿护城河往上游走五里,就是约定的渡口,赵兄在那里备好了船。”赵子安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手臂上的流矢擦伤还在渗血,血珠顺着小臂流到手背,滴落在脚下的砖石缝里,“我和荆云留下,去接那两个兄弟出来,随后赶去渡口汇合。”

荆云上前一步,短剑斜挎在腰侧,束腰的劲装被夜风灌得鼓鼓的,她微微点头,指尖扣着剑柄:“我跟赵兄弟去接应,你带着人先走,这里不能再耗了。”

田让猛地抬头,看向赵子安,目光里满是错愕:“你?我不能让你们去冒这个险,这是我们墨家的兄弟,要留也是我留。”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赵子安往前半步,环首刀轻轻敲了敲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之前在鄢城踩点半个月,城里每一条巷道我都记在脑子里,秦兵主力从南门过来,走主街,我们可以从西边的窄巷绕出去,比他们快。你带的人多,还有三个伤号,走窄巷反而慢,被追上就是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口外晃荡的火把,秦兵已经在外面喊话,喊着里面的人投降,喊话声带着口音,飘进来模糊不清。“我们两个人加两个伤号,目标小,灵活,能绕开秦兵的主力。你赶紧走,再拖下去,别说救人,所有人都走不了,渡口那边赵兄还在等,你走了,我们接应出来也能顺利汇合。”

田让看着赵子安平静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胸口的郁结散了一些,对着赵子安深深鞠了一躬:“赵兄弟,大恩不言谢,我带着人在渡口等你们,要是半个时辰你们不到,我……我拼了命也回来救你们。”

“不必,我们肯定能跟上。”赵子安扶住他的胳膊,“走的时候把脚印踩乱,尽量往河边走,别留下痕迹,秦兵就算追也追错方向。”

田让点头,转身对着三个刚救出来的弟子挥了挥手,三个人互相搀扶着,顺着破洞往外面走,田让最后看了一眼牢院深处,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破洞外的夜色里。赵子安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田让带着人往上游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河水声里,他才抬手对荆云比了个手势,两个人贴着墙根,往牢院深处的巷道走。

破洞口那边,秦兵已经试探着往里面冲,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把半个牢院都照亮了。赵子安拉着荆云,转进旁边一条只有半人宽的夹道,这条夹道连接着县狱后院和旁边民居的排水沟,之前踩点的时候他就记了下来,普通人根本想不到这里能走人。排水沟里散发出腐烂菜叶和粪便的酸臭味,蚊子在耳边嗡嗡乱飞,黏腻的污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赵子安走在前面,环首刀拨开挡路的蜘蛛网,黏糊糊的蛛丝沾在刀身上,带着一股霉味。

穿过排水沟,就进了民居区的窄巷,窄巷两边都是高高的土坯墙,上面爬着牵牛花,夜风吹过,带着邻居院子里枣树的甜香。赵子安熟门熟路往左拐,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路,因为常年没人走,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他放轻脚步,能听到远处主街上传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声,秦兵的主力已经从南门进来了,顺着主街往县狱方向赶,马蹄声震得两边的土墙都微微掉土。

“从这边走,绕到城西,那边有个废弃的城隍庙,后墙有个豁口,出去就是外城的护城河。”赵子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荆云说,两个人脚步不停,在交错的窄巷里穿梭,一路上避开了两拨巡逻的秦兵,都是趁着他们转身的空档,贴着墙根躲进人家的柴房,屏住呼吸,等巡逻队走了再出来。柴房里堆着干燥的柴禾,带着松脂的香气,赵子安能听到荆云平稳的呼吸声,她手里的短剑一直没有入鞘,剑尖对着门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转了三个弯,就听到前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赵子安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往前摸过去,就看到两个受伤的墨家弟子靠在一个墙角,其中一个大腿中箭,箭头还留在肉里,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另一个肩膀中箭,靠在墙上,手里握着短剑,警惕地盯着巷口。看到赵子安过来,两个人先是一惊,接着露出劫后余生的惊喜。

“赵兄弟?你过来接我们了?”肩膀中箭的弟子叫陈默,他撑着墙站起来,动作扯到伤口,疼得眉头一皱,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们跟着田大哥出来,我跟阿石走在后面挡着秦兵,没想到被流矢射中,跟大部队走散了。”陈默喘了口气,指着身边叫阿石的年轻弟子,“他伤在大腿,走不动路,我本来打算带着他慢慢往城外挪,没想到秦兵封了主街,只能躲在这里。”

“别说话,我们从这边走,绕开秦兵。”赵子安蹲下身,看了看阿石的伤口,箭头已经穿透了大腿,血流得很多,把半个裤腿都浸透了,黏在伤口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能走吗?我背你。”

阿石咬着牙,点了点头:“能扛得住,不麻烦兄弟,我能走。”

“别废话了,再耽误,秦兵搜过来就走不了了。”荆云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包金疮药,递给陈默,“你先把伤口按住,我们边走边处理。”她弯腰扶着阿石的另一边胳膊,帮着他把重量搭在自己肩膀上,阿石体型偏壮,荆云扶着丝毫不晃,脚步稳得很。

一行人放轻脚步,继续往城西走,赵子安走在最前面开路,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动静,避开迎面过来的秦兵巡逻队。有一次一队秦兵提着灯笼就在巷口走过,距离他们躲的柴堆只有不到三步,火把的光透过柴缝照进来,能看到秦兵的皮靴就在眼前晃,阿石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荆云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屏住呼吸,直到秦兵的脚步声走远,才松开手。柴堆里带着干柴的燥气,灰尘落在脖子里,痒得人忍不住想打喷嚏,所有人都憋着气,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路有惊无险,很快就到了城西的城隍庙,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大殿里的泥塑东倒西歪,散发着灰尘和蛛网的霉味,房梁上栖息的乌鸦被脚步声惊飞,哇哇叫着拍着翅膀从破洞里飞出去,黑影掠过头顶,带着一阵风。赵子安率先走到后墙,果然看到那个早就记在心里的豁口,他先爬出去,确认外面没有秦兵,才回头伸手把阿石接出去,荆云扶着陈默跟着爬出来,外面就是外城的护城河堤岸,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吹得人浑身一爽。

堤岸外面就是小树林,树林里藏着事先预备好的小舢板,赵子安找到藏船的地方,把舢板推到水里,四个人上船,他和荆云轮流划桨,舢板顺着河水往下游漂,直奔约定的山谷方向。河道两边都是茂密的芦苇,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河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水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阿石靠在船板上,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伤口敷了金疮药,血已经止住了,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一路顺风顺水,没有遇到秦兵的巡逻船,半个时辰后就到了山谷外的渡口,田让带着人已经在这里等着,看到船靠岸,立刻上前接应,把阿石和陈默扶上岸,看到两个人都活着,田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对着赵子安再次拱手致谢,语气里满是感激。一行人顺着山路上山,回到藏在山谷深处的驻地,驻地是一个废弃的猎户村落,只有几间石头房子,藏在茂密的树林里,外面根本看不到,平日里只有姬兰若留在这里看着典籍,其他人出去行动。

推开最中间那间石屋的门,松木桌子上点着一盏牛油灯,橘黄色的光晕铺满桌面,赵宇穿着一身灰色麻布长衫,坐在桌子旁边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杯粗茶,看到一行人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桌子上。

桌子正中,放着一块青白色的玉璧,玉质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正是姬兰若昨天发现失踪的那块传家玉璧。玉璧旁边,压着一张麻纸,纸上用墨笔写满了字,墨迹还新鲜着,透着松烟墨的淡香。

所有人都愣住了,刚才进来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想到赵宇已经在这里等着,更没想到失踪的玉璧居然安安稳稳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一张写满字的字条。荆云扶着阿石靠在墙角,手不自觉按在了剑柄上,田让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字条上,眉头皱了起来。

赵子安走到桌子旁边,目光落在那张麻纸上,纸面上的字笔锋端正,带着一丝颤抖,明明白白写着投诚信,落款处只写了一个“苏”字。

牛油灯的火焰被门风吹得晃了晃,把字条上的字晃得忽明忽暗,松烟墨的香气混着石屋里干燥的松木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