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婉清从枕头边抽出一条干净帕子，塞进夏宁手里，浅浅笑道：“行了，我还没死呢。等那一天真的来临，你再为我哭两声不迟。”
夏宁有些不好意思，拿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姐姐，你要养好身体，这个家，还有小少爷，都指望你好起来呢。”
司婉清眼睛里划过一抹璀璨的流光：“妹妹，你如今真是一点不怨恨我了？”
小霜等人悄悄退出去，掩上房门。
夏宁默然片刻。
完全释然当然做不到，毕竟司婉清和段夫人生生从她心头剜去一块肉。就算以后她们把那块肉还回来，也愈合不回原处。
但是，她只是个妾啊！
她被段家买进府，大家心照不宣她就是为段家开枝散叶的。
严格地说，不仅安哥儿，勇哥儿和福哥儿也该算作司婉清的孩子。她这个做妾的，不配称之为母亲。
是司婉清仁义，段元睿格外爱重，她才有机会堂而皇之，在段府后宅养育自己的子女，享受天伦。
如果段府人从上到下没有这般厚道，她现在能否留命在，都是未知数。
因此，夏宁略犹豫一下，便很洒脱地笑出来。
“姐姐，在我称呼你第一声姐姐时，我便已经彻底放下了，你没有感觉吗？如果你还将之放在心里，甚至因此损害自己的身体，那你可真是傻！”
司婉清呆了呆，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头一直横亘的石块，忽然有了松动。
“姐姐，我也有件事问你。”
夏宁拉住她的手，俏皮地笑笑，半真半假发问。
“我……抢了你的夫君，你应该也是怨恨我的，对吧？”
终于问出这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她眼睛一眨不眨观察着司婉清的表情，不错过她一丝眼神的变化。
司婉清眼瞳黑洞洞盯着她，没来由的，让她一阵发怵。
她忽然后悔问了这话，但话已脱口，无法收回。
良久，司婉清唇角上扬，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淡淡说出三个字：“傻丫头！”
夏宁莫名心慌，盯着她脸上扩大的笑容。
司婉清拿帕子掩嘴，堵住喉头往外溢的痒痒，喘息一会道：“你是我做主迎进门的！”
瞧着面上表情些许痴呆、似乎完全没听明白的夏宁，摇头。
“傻丫头，我身体不好，你能替我服侍好夫君，为他诞下子嗣，我只会感谢你。”
她心里装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肩负血海深仇，即便曾经有过风花雪月的念想，也因为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沉寂深渊。
再说了，就算她身体好，没有过往，寻常主母，谁会认真跟一个妾计较。妾是用来分担繁重的孕育子嗣责任，用来牵绊住夫君不安分的心。
贱妾通买卖，良妾稍好不多。夏妹妹即便生了三个孩子，仍是如此天真。
她不禁伸手捧起夏宁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担忧。
“你这丫头，傻成这样，将来我若不在，段府迎来一位新的主母，你将如何自处！”
夏宁瞠目结舌，结结巴巴：“我……也没这么傻吧？”
她问的，不是人之常情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很傻的样子！她明明这么聪明，从大字不识一个，变成能识一箩筐。还学会看账，管家。
有她这么聪明的傻子吗？
司婉清摇头，拍拍她手背：“往后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好好服侍夫君，连同我的份。”
“喔……”
夏宁声音发闷。
像是一直在琢磨对手出招的套路，结果发现一拳打在棉花团上，对方根本没将她当回事，甚至不认识她。
但是，她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和司婉清剖析真心的。想到段元睿的担忧，想到段府摇摇欲坠即将崩塌的屋脊，纠结一会鼓足勇气开口。
“姐姐，报仇的事儿，你先不要急！夫君说正在筹谋，要等待时机。你应该多些耐心，先把自己身体养……”
瞄到司婉清骤然冷凝起来的眼神，她“咕嘟”咽回一口自己的唾沫。顿了顿，身子不着痕迹在床沿向后滑动，想离司婉清远一点。
段元睿说司婉清“掀桌子”，她这小身板，可经不住对方一张桌子扣脸上。
司婉清眼神冷沉：“夫君让你来当说客？我的事，不需要你们管！害怕我连累你们，就让他写和离书。”
夏宁吓傻了，一个滑跪，扑在床边。
“姐姐，绝对不是夫君让我来的，是我自己关心你！你看你身体都这样了……”
司婉清收敛怒色，脸色重新变得淡然。
“你院里那个嬷嬷怎样了？”
夏宁这回不敢乱说话了，小心翼翼回道：“在养伤。”
“是我害了她。”
司婉清挣扎起半身，从床下暗格中摸出厚厚一叠银票，随手选张面额最小的递给夏宁：“以你的名义替我赏给她，让她遭受无妄之灾，我过意不去。”
夏宁一瞄金额。
五十两！
她顿时额间冒汗。
“姐姐，这是不是给得太多了？欲盖弥彰啊！”
司婉清忍不住笑。
“果然进益了，会用欲盖弥彰这个词了。你给她十两，剩下的，留着自己用，或者赏你院里的人吧。”
夏宁心想，每个婢女离开西院，她都得送几两到几十两的银子。这钱，做洪嬷嬷的棺材本也可以，分期分批给，她当省了一笔。
是以笑眯眯收下：“姐姐大方，我便替洪嬷嬷谢恩了。”
两人默契，不再谈那夜发生的事。夏宁瞅到司婉清精神肉眼可见好了些，目光不再那么死气沉沉，方才放心地起身告辞。
“明日我再来看姐姐，姐姐多准备些吃喝。可别再用这过重药味，款待我了呀！”
司婉清给气笑：“要不你再点两道菜？”
夏宁笑道：“姐姐最清楚我的口味了，相信姐姐一定能做好东道主。”
“惯的你！”
司婉清笑骂一句，见小霜要送夏宁出门，招手道：“她自己没长脚不会走？别管她，先来帮我拿枕头，我要坐起来。”
小霜笑道：“姨娘是客，奴婢自然先送姨娘，少夫人且等一会儿。”
说着，果然送夏宁先出门。
“这丫头！”
司婉清嗔，不过眼睛里的笑意，没有消散。
直到一个嬷嬷，快步从外间进来，一声不吭扶起她，拿起枕头往她身下塞。司婉清看清对方的脸，神色慢慢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