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小镇中那位刻意隐藏身份、常年摆摊算命、伪装成寻常方外散人的陆沉,正静静立在街角的阴影之中。没人知晓,他不远万里奔赴这座边陲小镇,伪装蛰伏数年,所有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暗中布局、算计天赋惊世的齐静春。
他抬眸死死凝望头顶动荡的天穹,看着一道道刺眼雷弧在黑云之中不断窜动闪烁,那股源自天道本源、足以碾碎一切生灵的窒息威压,让他这等底蕴深厚的大能都心生忌惮。
陆沉下意识转过目光,遥遥望向小镇深处那座古朴清幽的书院方向,四周风声呼啸、雷音渐起,他独自伫立在风起云涌的街巷之中,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棋局的漠然与唏嘘。
“齐先生。”
“积攒整整三千年的洞天天劫已然降临,事已至此,你究竟打算如何应对这场死局?”
“你是要舍弃小镇六千无辜百姓,独自脱身保命,就此背弃你坚守一生的儒家大道与本心?”
“还是要执拗坚守本心,以身殉道,以一己圣人之躯,硬生生扛下无边天劫,换这满城百姓一轮转世重生的机会?”
“...”
...
同一时刻,小镇核心的幽静书院之内。
方才齐静春早已提前叮嘱过书院内所有求学弟子与往来之人,让众人尽数撤离书院、远离即将倾覆的险境。此刻偌大的书院庭院空空荡荡,往日的读书声、谈笑声彻底消散,寂静得只剩下风吹檐角的轻响。
整座清幽书院之中,如今只剩下齐静春孤身静坐于堂中,身姿挺拔,神色安然。
唯有他的亲传弟子赵繇,始终默默伫立在先生身侧,未曾离去半步。
小镇连日来的天地异动、人心惶惶的乱象,再加上方才齐静春异常郑重的离别叮嘱,让心思细腻的赵繇心中满是担忧与不安。他隐隐察觉到先生即将面临莫大凶险,实在不忍独自离去,只想静静陪在先生身边,共度这未知的危难时刻。
“轰隆隆...”
突兀之间,震耳欲聋的惊雷骤然响彻天地,打破了书院的死寂。
小镇上空的苍穹彻底风云剧变,原本尚且暗沉的天色瞬间彻底漆黑,漫天乌云狂乱翻涌,无尽雷光撕裂厚重云层,银蛇乱舞、电闪雷鸣,天地景象诡异又骇人。
一股苍茫浩瀚、带着极致寂灭之力、足以摧毁世间万物的恐怖气息,如同万丈高山轰然压落,密不透风地笼罩了整座骊珠洞天小镇,让天地万物都陷入无尽压迫之中。
当这股毁灭一切的天道威压席卷而来,静坐良久、闭目养神的齐静春,才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他抬眸望向头顶乱象丛生、雷霆肆虐的天穹,澄澈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慌乱与畏惧,只剩一往无前的坚定,轻声缓缓开口。
“终究...还是如期而至了。”
此时此刻,在齐静春的脑海之中,无数过往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流转、一一浮现。
这些年来他驻守小镇、教书育人的点点滴滴,尽数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昨日之事。
他记得小镇上每一位淳朴百姓,逢人便恭敬尊称他一声先生的温暖模样;记得街巷里那些懵懂孩童,为了习得一字半句、摆脱愚昧,日日登门虚心求教、眼神澄澈真挚的模样。
一幕幕温情画面历历在目,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从未忘却。
一念及满城百姓的淳朴与无辜,齐静春心中的道心愈发稳固坚定,再无半分动摇。
“骊珠洞天积攒三千年的天道天劫,气运枯竭,天道反噬,此乃天地定数,不容俗世抗衡。”
“世人皆言君子不立危墙、明哲保身,可我辈圣人修士,当仁不让、以身殉道,本就是大道本心!”
...
视线重新落回泥瓶巷的街巷之中。
陈昱静静伫立原地,心神早已洞悉了所有隐秘。他不仅看穿了浩然天下三教山巅老祖联手布局、蓄意算计齐静春的阴险阴谋,更清晰感知到骊珠洞天的根基正在飞速崩解,整片天地已然走到覆灭的边缘,无可挽回。
洞悉一切真相与大势的陈昱,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转头对着身旁两人沉声吩咐,语气干脆利落。
“稚圭,立刻回家收拾随身物件,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宁姚,你此番随我们同行,一同撤离小镇。”
纵然陈昱身负前世记忆,早已预知这场浩劫的所有始末,对后续一切发展都了然于心,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想要插手干预的念头。
他心里无比清楚,以自己当下的修为境界,尚且太过稚嫩,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抗衡席卷整座洞天的天道反扑,更无法直面暗中虎视眈眈、底蕴深不可测的三教顶尖修士。
更何况,这场声势浩大的灭世天劫,从始至终都是三教为狙杀齐静春量身打造的必死棋局,所有算计与杀机,尽数对准了齐静春一人,与他陈昱没有半点干系。
齐静春最终会选择舍身殉道、守护苍生,还是顺应大势、独自脱身,都是对方自己的道心抉择,是属于齐静春的大道宿命,与旁人无关,更轮不到他插手干涉。
听闻陈昱这番急促的叮嘱,一旁的稚圭满脸疑惑,澄澈的眼眸中满是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
“主人。”
“洞天浩劫将至,满城百姓危在旦夕,我们...就这般直接抽身离去,置之不理吗?”
站在另一侧的宁姚,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美眸带着浓浓的好奇与诧异,转头看向神色淡然的陈昱,出声询问。
“你早就预料到小镇会遭遇这般惊天变故,对不对?”
面对两人的疑问,陈昱神色平静,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地缓缓解释。
“骊珠洞天气运耗尽,根基崩塌,三千年积攒的天道反噬如期降临。”
“这等席卷天地的灭世劫难,大势不可逆、天道不可违,绝非你我二人能够撼动与左右。”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尽快脱身离去,保全自身性命。”
陈昱没有过多解释其中的深层阴谋与棋局算计,也不愿多说自己的前世渊源。他本是异世穿越而来的过客,并非这片天地土生土长的小镇之人,从未被这片天地的人情世故彻底束缚。
长久以来,他一直低调蛰伏、安稳签到、潜心发育,步步为营提升自身实力,只为安稳修行、稳步变强,从来不会为了无关之人,贸然以身犯险,去对抗冰冷无情的天道大势,更不会去招惹三教那些屹立世间顶端的老牌大能修士。
简单几句话落定,陈昱目光一转,看向身旁尚且满脸茫然的陈平安与刘羡阳,稍作思索,还是出声善意提醒了一句。
“陈平安,刘羡阳。”
“小镇浩劫已至,洞天崩塌近在眼前,此地已然不宜久留。”
“你们若是想要活命,保全自身,便速速离开小镇,远离这片死地。”
话音落下,陈昱不再多言,直接带着稚圭与宁姚,转身准备离去,打算简单收拾行装后,立刻撤离这座即将覆灭的骊珠洞天小镇。
至于陈平安和刘羡阳最终是选择留下还是撤离,陈昱并未强求。他已然仁至义尽,给出了活命的提醒,余下的抉择,尽数在于他们自身,是生是死,皆由自己做主。
...
视线切换至小镇的铁匠铺中。
阮秀静静站在屋中,听完父亲阮邛执意不肯出手庇护小镇的话语,清秀的脸庞上瞬间蒙上一层黯然落寞的神色,心中满是无奈与无力,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她心里十分清楚,父亲身为兵家圣人,修为冠绝一方,可面对这场三教布局、天道反噬的绝世浩劫,结局早已注定。即便父亲不惜耗尽毕生修为、拼上一切强行出手,能否护住小镇六千无辜百姓依旧是未知之数。
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父亲贸然插手这场顶层博弈与天道天劫,最终必然是有死无生,绝无半点活路。
正因深知其中凶险,阮秀纵使满心悲悯、不忍苍生受难,也根本无法开口反驳父亲的决定。
就在这时,阮秀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之事,眼眸瞬间睁大,神色骤然变得焦急起来,连忙抬头看向身旁的阮邛,急切追问。
“那陈昱哥哥呢?”
“父亲,陈昱哥哥会不会在这场浩劫之中遭遇凶险,甚至丢掉性命?”
“你护不住这满城六千百姓,我不怪你,可你千万不能让陈昱哥哥出事,一定要护住他!”
阮秀心中十分通透,父亲身为顶尖兵家圣人,尚且无力抗衡这场天地浩劫、护住整座小镇的生灵。她不敢奢求父亲拯救万千百姓,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保全陈昱的性命,不让这位温和的少年葬身天劫之中。
看着女儿满脸急切担忧的模样,阮邛神色沉稳,语气笃定无比,信誓旦旦地开口安抚。
“秀秀你尽管放心!”
“以陈昱如今的真实修为底蕴,再加上他手中执掌的绝世神兵傍身,战力远超寻常修士。”
“只要他自身心存退意、不愿赴死,这场洞天天劫、世间寻常修士,无人能够伤及他分毫。”
“若是真有不开眼之人敢趁机针对他、暗下杀手,为父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出手将他护住!”
阮邛心中自有盘算,他一直默默观望陈昱的成长,更是深知对方身怀独一无二的斩天拔剑术,还有那柄足以斩杀仙佛、破除桎梏的无上斩仙飞刀。
他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彻底剥离女儿阮秀体内的先天神性,让她摆脱宿命枷锁,一世安稳无忧。而陈昱的无上飞刀,正是帮女儿斩断神性、挣脱天道束缚的唯一希望。
所以,他可以冷眼旁观满城百姓覆灭、漠视万千生灵陨落,唯独不能任由陈昱陨落离世。
除却自己的女儿阮秀之外,陈昱便是他如今唯一要拼尽全力守护之人。
但凡有任何势力、任何修士敢在这场浩劫之中趁机针对陈昱、痛下杀手,休怪他这位蛰伏多年的兵家圣人,不顾身份、悍然出手,大开杀戒。
听到父亲这番坚定稳妥的承诺,阮秀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缓缓落下,紧绷的神色也稍稍舒展,彻底放下了担忧。
片刻之后,父女二人并肩而立,一同抬眸望向屋外那动荡飘摇、杀机四伏的小镇上空。
“轰隆隆...”
万丈天穹之上,雷霆翻滚不息,一道道璀璨刺眼的雷光不断闪烁炸裂,耀眼的电光照亮整片暗沉天地。
那股源自天道本源、寂灭万物的恐怖气息,正在飞速积攒、层层叠加,变得愈发浓郁骇人,压得整座小镇的空气都近乎凝滞。
“骊珠洞天的根基,已经彻底松动,马上就要彻底崩塌覆灭了!”
“酝酿三千年的天道终极反扑...”
终究是要彻底降临世间了!”
亲身感受着头顶愈发恐怖压抑的寂灭气息,阮邛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肃穆,周身灵气悄然运转,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
他一边默默运转自身圣人修为,牢牢将女儿阮秀护在身前,抵御天外蔓延的恐怖威压,一边特意分出一缕精纯心神,远远锁定泥瓶巷方向,时刻关注着陈昱的动向。
只要陈昱那边出现半点凶险意外,他便能第一时间察觉、瞬间出手,不惜一切代价驰援护住对方。
...
视线再度回转,落回古朴书院之中。
“嗡!!”
此刻的齐静春早已重新闭合双眼,端坐在书院正中,周身儒道灵气流转不息,心神高度凝练,全神贯注地稳固着整座骊珠洞天的护山大阵,死死撑住濒临崩碎的天地根基。
身为掌控洞天核心大阵之人,天穹之上不断酝酿汇聚、即将倾覆而下的天道毁灭之力,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
清晰感应到云层深处那股足以碾碎天地、毁灭万物的恐怖力量正在疯狂凝聚,齐静春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凝重与严肃,哪怕道心稳固,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唉...”
“天道无情,终究是不容世人逆势而行。”
“这一场积攒三千年的天道终极反扑,威势霸道绝伦,远比我先前预估的还要恐怖数倍。”
这是整整三千年岁月沉淀、气运耗尽后的天道终极反噬,力量浩瀚无边、霸道无匹。
即便是齐静春这般冠绝浩然天下、数千年来天赋最卓绝的儒家读书人,是唯一融会贯通三教大道、有望登顶无上道途的圣人,面对这等磅礴浩瀚的天道伟力,依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他心中无比清楚,此番由自己独自扛下这完整版的三千年洞天天劫,后果早已注定,凶险万分。
最终的结局,大概率是道身覆灭、神魂俱灭,难逃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自始至终,齐静春心中担忧牵挂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性命安危、大道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