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月圆之夜

次日一早,秦三水的手下就来了。

提着一坛酒、一条鱼。

“沈爷,”那手下陪着笑,“我们头儿说了,昨晚多有冒犯,今儿个特备薄酒,请沈爷上船一叙。”

沈七看了一眼那坛酒,又看了一眼那手下。

“你们头儿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手下弯腰,“那沈爷,请?”

铁蛋一把拽住沈七的袖子,压着嗓子:“大哥,你这也敢去?那姓秦的昨儿还拿刀架水伯脖子呢,今儿就摆酒请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不入虎口,怎么知道老虎肚子里有什么?”

“那……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留在岛上。看着水伯,看着船。”

“大哥……”

“放心。”沈七整了整衣襟,“他请我喝酒,我正好跟他聊聊那扇门的事。”

铁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自己小心呐!他要是敢动你,你就喊,我搁岛上听着呢!”

沈七没说啥,跟着那手下上了船。

船舱里,秦三水已经摆好了酒菜。

一壶酒,两个碗,一碟花生米,一碟鱼干。

“沈爷,”秦三水亲自给他斟了一碗酒,笑容满面,“昨晚多有得罪,秦某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喝了。

沈七端起碗,也喝了一口。

酒是好的,没下毒。

沈七放下碗:“秦头儿,有什么话,直说吧。”

“沈爷痛快。”秦三水也不绕弯子,“我这个人,就喜欢痛快人。实话说我找水宫的门,找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秦三水叹口气,“我师父那辈,从水宫叛出来的时候,带走了半卷秘图。可那图上标的门,我们找了几十年,愣是没找到。”

“那怎么不找了?”

“不是不找,是找不着。”秦三水声音放低,“门,在水底下。没有信物,就算找到门,也进不去。”

“信物?”

“信物。”秦三水看着沈七,意味深长,“引魂钟响,说明有人带着信物进了这片海。这人,八成就在这座岛上。”

“秦头儿怀疑我?”

“沈爷多虑了。”秦三水笑道,“我就是想问问沈爷走南闯北,可听说过水宫信物的事?”

“听说过一些。”沈七慢悠悠地说,“听说信物是一枚令牌,能开东海水宫的门。”

“对!”秦三水来了精神,“沈爷见过?”

“没见过。”沈七摇头,“不过我倒是知道那扇门,在哪儿。”

秦三水端酒的手,顿住了。

“沈爷知道?”

“知道。”沈七从怀里掏出一张图说,“我这张海图,是从一个老渔翁手里买的。图上标的方位,跟秦头儿你手里那半卷秘图,兴许能对得上。”

秦三水没接话,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兽皮,摊在桌上。

“沈爷,你看。”

沈七凑过去。

半卷秘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海线,最深处标着一个漩涡。

漩涡旁边,用朱砂写着一个字:

“门”。

沈七目光一顿。

他摸出自己的海图,摊在秘图旁边。

两张图并在一起。

他的图上,水宫在海的东边,标着宫殿。

秦三水的图上,门在海底深处,标着漩涡。

“一个管方位,一个管入口。”沈七说,“对上了。”

“真对上了?!”秦三水又惊又喜,“沈爷,你我这可是天大的缘分!这样,咱俩合伙:你出图,我出人,找到门,里面的东西,五五分成!”

沈七看着他,笑了笑。

“秦头儿,找到门,你有信物吗?”

秦三水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他又笑道:“门都找到了,信物还远吗?这岛上就这几个人:那老头儿、你,还有你那小兄弟。信物总在你们其中一人身上。”

“秦头儿还是怀疑我。”

“不是怀疑,”秦三水盯着他,“是笃定。”

沈七没有答话。

“沈爷,”秦三水慢声道,“我敬你是个痛快人,才跟你说这些。你若有信物,拿出来,咱们合伙进门,里面的东西,你六我四!不,你七我三!”

“我要说没有呢?”

“没有?”秦三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那沈爷就留在船上,等月圆之夜,跟秦某一起看看那扇门能不能打开。”

沈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我就跟秦头儿一起,等月圆之夜。”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沈七被“请”在船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让他下船。

铁蛋在岛上急得直转圈,一天三趟跑到岸边,抻着脖子往大船上看。

“水伯,”他实在忍不住了,“我大哥不会被那姓秦的扣下了吧?”

“扣下了。”水伯慢悠悠地抽着旱烟,“但秦三水不会动他。”

“为啥?”

“因为他要进门的钥匙。”水伯说,“钥匙没到手之前,他会把公子当菩萨一样供着。”

“那……那月圆之夜呢?”

“月圆之夜,”水伯抬头看了看天,“就看他手里的钥匙,够不够硬了。”

第三日,夜里。

一轮圆月,从海面上升起来。

又大,又亮,把整个海面照得白晃晃的。

秦三水站在船头,看着那轮圆月,呼吸都放轻了。

“时辰快到了。”他说。

话音刚落——

“咚!”

“咚!”

“咚!”

三声钟响!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像是从海底深处,一路撞到海面上来!

“开门了!”秦三水猛地转身,盯着沈七,“信物呢?!”

沈七站在船舱门口,看着海面。

月光下,大船前方的海面,忽然开始旋转。

一个巨大的漩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海中央。

漩涡深处,隐约透出一线幽蓝的光。

“门出来了。”

“信物!”秦三水一步上前,抓住沈七的胳膊,“把信物交出来!我带你进去,五五分!”

“五五分?”沈七看着他,“秦头儿,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七三!你七我三!”秦三水急道,“快!”

沈七却摇了摇头。

“秦头儿,这门我自己进就行。”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东海水宫通行令。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

秦三水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信物!果然在你身上!”他一把抓向令牌,“拿来!”

沈七手腕一翻,令牌收回怀中,同时后退一步。

秦三水抓了个空,急了,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劈头就砍:“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风凌厉。

沈七不闪不避。

他握紧背后的刀柄,拔刀——

寒潭刀,一式:寒潭初结!

刀光起时,方圆三丈的温度骤降。

秦三水只觉握刀的手一僵,一层薄霜顺着刀柄爬上手腕,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沈七的刀背,已经拍在他手腕上。

“咔。”

短刀脱手,打着旋儿飞出去,“噗通”一声,落进海里。

秦三水捂着手腕,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不是淬骨境中期吗?!”

“是。”沈七收刀入鞘,“中期,够用了。”

他转身,朝船头走去。

“站住!”秦三水嘶吼,“那是我的门!我等了二十年!”

“你等的门,等的是信物。”沈七头也不回,“信物在我这儿,这扇门就该我进。”

“你!”

沈七走到船头,握着令牌,纵身一跃。

扑通!

他落入漩涡之中。

幽蓝的光,瞬间将他吞没。

秦三水趴在船帮上,看着那漩涡越转越急,越转越深,最后慢慢合拢,消失在海面上。

海面,重归平静。

月光下,什么也没剩下。

“信物……”秦三水瘫坐在船头,喃喃道,“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

岛上。

铁蛋和水伯站在岸边,看着那轮圆月,又看着那艘大船。

“水伯,”铁蛋声音发颤,“我大哥……他真进去了?那门里是啥光景啊?”

“进去了。”水伯望着海面,慢声道,“水宫的门,认信物。他持真君令牌进去,就是水宫承认的客人。”

“那他……还能出来吗?”

水伯没有答话。

他望着那轮圆月,很久,才轻声道:

“出来的,才叫客人。”

“出不来的......就叫水宫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