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心肝

佛门清幽,山灵空雅,凉风一缕来,蚂蚁一线走。

一男一女对望,如斯美好。

该是一个美妙故事的好开始。

赵锦瑟捏紧了树枝,起身,手指清捋了下衣裙,然后才优雅着美貌,清妩着谈吐,回以一句“欢愉是不可替代的,但人不是。”

脱离世间女子之规范,落在其他男人眼里怕是要视为浪荡。

可她在傅东离面前言行无状也不是第一次了,一次次试探,一次次了解,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也就敢在他面前说什么样的话。

其实林雨说错了,对傅东离撒泼撒娇,她早已不是第一次因笃定了他会惯着她。

所以她敢说,也不怕他恼怒,不过前提是这人还是傅东离。

“傅东离,你可记得你欠我三千两银子”

她突兀来一句,没头没脑的。

显然是试探了。

怎么,以为他中邪了

傅东离故作思考,“嗯好像记得,仿佛是欠了,不是不是三千两。”

赵锦瑟吓了一跳,手脚发麻,莫非,莫非他真的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是三千六百五十两。”

“你我还立了协议,每日一两,有借有还,十年为限。”

赵锦瑟“”

傅东离踱步走来,慢悠悠的,闲散得很。

“我每日还你一两。”

“但前提是你每日都在。”

“这样可好”

这次轮到他不等赵锦瑟回答了,又补了一句。

“人的确是可以替代的,但被替代的人若是不能给你带来欢愉,那就只剩下痛苦了。”

他走到她边上,侧腰俯身在她耳边轻说了一句“很痛很痛,很苦很苦。”

这话特别阴森阴险阴鸷。

很吓人。

是威胁。

这绝对是威胁。

赵锦瑟硬生生打

打了一个哆嗦,顿时没了劳什子换一棵树的想法。

因为她要换的可能不是一棵树,那是黑山老树妖啊

霸道得很。

不过么,搞刑侦的人想来会一手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的手段,所以又问她“那些个吃食这次也让随从带了一些,你可要拿一点路上吃”

大概也快离开这儿。

赵锦瑟本想拒绝,但认真考虑了下,还是答应了。

她只是怕被报复而已。

真的。

在外人来,此案毫无头绪,毫无声息,但在知情人来

“结束了。”清河郡主着外面渐明朗的天气,幽幽吐出一句,转头却见自家弟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思虑素来敏捷,见状便是敛了下眸子,但并不说什么,直到沈焱寻了个理由跑出去,边上老妇才担忧。

“郡王这般恐怕未来不宜”

清河郡主向窗外,神色莫名,后才说“别人说了,就算自己听了,不管对错,心有个地方总是空的,苦痛欢愉都由不得自己。”

“既愿他如花儿灿烂天真,又愿他如苍木康健强大,这人间哪来双全的事儿。”

她垂眸,含着苦笑。

“总要有一个女人来教他长大。”

一如当年,总有那么个男人出现,来教她平生唯一之痛苦。

世家权贵们未知此案结果,因为隐王跟寺院内部隐秘处理,一副朝廷绝密的样子,众人是惜命保身的,于是也没人探问,只一一让仆人收拾了东西离开清枫寺。

赵锦瑟也自在其中。

马车列队极多,因有卫队相互,倒也安全,官道之上井然有序。

赵锦瑟到底是受了惊吓也不知是因为那人头,还是傅东离。

回到府里之后就对外宣称病了,其实真实是

她跟赵富贵正在吃着火腿大餐。

“姐姐,这隋城火腿我可早听过了,但最好的那一家每年都被权贵世家订

订满,眼高于顶,单子都排到了三年后,再多钱也无用,这傅东离也是好本事。”

赵锦瑟想,他可不得有本事么,除了火腿还有好多好吃的。

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私底下,她问林雨,“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暗戳戳喜欢上我了”

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林雨也不好说了,“也许可能大概”

总归是不一样的。

林雨想到自己在旁到的一幕一幕,就从那日他给睡觉的姐披上毛毯

其实是宠的。

不过赵锦瑟没等林雨说这件事就自言自语了,“也有可能是他不习惯了,这人啊,其实是贱的,对一个人太好,对方就习惯了。”

林雨“”

赵锦瑟“我决定冷他一段时间。”

林雨也觉得这样未尝不好,男女之间,女子多注意些尺度,到底是妥当的,太过频繁亲密也不好,容易授人话柄,尤其是在清枫寺时,自家姐已经引起不少权贵注意。

“不过要冷多久呢”林雨问。

赵锦瑟“等我把这些火腿吃完。”

林雨“”

朝廷很快知道的这件事,毕竟隐王不会隐而不发,就是他身边的人也不会闭口不言。

其实朝廷知不知道不重要,君王知道就好。

“苍东遗留之祸即便有,也得利益。”

“一个人要做一件事之前尚且考虑得失,何况一个团伙。”

朝堂百官心中有计较,在堂上却也先观望蜀王态度。

今日的蜀王很静。

左手压着奏章,右手手指敲打桌面,眉宇拧然,神色深沉,已不言不语许久。

原本有些吵闹的百官终于都安静了。

堂上,傅东离站在百官之中,论官身不上不下,只是皮囊气质起眼,轻而易举便可到他。

蜀王也的确到他了,目光一瞥,往前,落在最前面的几位皇子亲

亲王身上。

“苍东,叛逆之贼,七十年已去,他们卷土重来,用的如此下作手段。”

“他们想什么,孤深知。”

“若是普通人,饮人之血肉尚且为民间认定为不洁邪恶之人,不管他是否知情是否乐意是否本性纯良,这便是罪。”

“若是皇子呢”

君王未曾明说,但百官心知肚明,这一件事,恐怕跟党争是脱不了干系的。

蜀王面无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堂上烈王跟珏王,还有野王。

眼神很深。

但点到辄止。

“老师您说,这到底是烈王呢,还是珏王”

赵锦瑟如往常到李瞻这儿学习,课堂结束,品茶闲暇时倒也讨论了一些政治李瞻并不认为女子不可参政,因为事实证明这世上有些女子远比男子出色许多,这早已是世人皆知的事情,他不喜欢自欺欺人。

所以他早已培养赵锦瑟的政治能力,毕竟她已得官身了,只是还未进官。

“判断两个人前,先了解对方再说。”李瞻喝着茶,淡淡道。

赵锦瑟说出自己的了解“烈王出身尊贵,母族强大,自张扬强势,也好战斗勇,各方面条件仅次于君上嫡太子之下,五年前太子案发,太子崩,当朝都以为烈王会成为储君,但君上并未有此意动,反更加宠原本就已十分疼的隐王,几乎超越了当年的太子,这自让烈王不喜。至于珏王呢,出身一般,在诸多皇子里面都算垫底,学习刻苦,朴素克己,待人素来温厚,只是在百官眼里显得一般,并无多少根基,他也深居简出,并不掺和党争。表面上来,似乎烈王最为可疑。“

李瞻抬眸,“在你眼里,君上原来就两个皇子么”

自是有许多,下面还有好几个的呢,可明面上成年皇子也就这几个,对了。

还有一个。

“野王”赵锦瑟委实没想过此人。

“他他的处境恐怕比珏王还不好吧,会动隐王吗而且,而且我觉得他不

不会是那种人。”

茶水还是温热的,李瞻打量赵锦瑟,“因他救过你你认定他是坦荡正直的么”

原以为赵锦瑟会否认,没成想

“对啊,自然如此。”

赵锦瑟没有半点遮遮掩掩,“他救了我,亲自领兵剿匪,四处奔走,没有半点好处还落得朝野排挤,这样的人,我为何还要疑他”

顿了下,她补充,“从道义上来说,我就该是要信他的,何况他能是傅东离的至交,那就绝不会做那样的事儿。”

她的坦荡带着一股子天真。

但她不蠢。

她只是有她的豁达跟开明。

亦有坚持。

李瞻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我现在问你的,当年也问过他,太子案时,他的选择跟你一样,如此可见,你们倒是一样的人。”

赵锦瑟一怔,后直接反驳,“不,我跟他不一样,他心肝可黑了。”

李瞻微笑,“不,你们一样。”

你心肝也不白。

就着好茶好茶点跟各地土特产美食,师徒争论了好久心肝白不白这个事儿,但在傅东离心肝极黑这件事上,他们意见取得了一致从未有过冲突。

边上林雨暗想,你们吃的喝的都是傅先生送的,这嘴巴吃个不听,倒也说个不停。

可见你们心肝也不白啊。

就在她这么想时,忽然见到帘子后面多了一个高挺的身影,他不动,站在那里听着。

也不知听了多久。

跟鬼一样,忒吓人了。

林雨正要悄悄提醒赵锦瑟,陡听到赵锦瑟问了一句。

“老师,其实我今日来,也是带了爹爹的一个问题,想问您一下,我们家中有一亲戚,与我年岁差不多大,已得了官身,你可知道这城中哪家有好儿郎宜嫁娶的”

说完,她补充,“当然,我说的不是我,是我一表妹。”

林雨扶额。

姐,你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