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然不敢肯定,对面这丰神俊雅的男子眸底的怀疑是什么意思。
别人穿书,前文后文一清二楚,运筹帷幄所向披靡。唯独他,什么看家本事都没有,不但到处被妖兽追杀,还遇到了自己根本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人。
这个世界里的人物不都应该是他写的么?
坠落的一瞬间,他的魂魄四处飘荡,隐约看到了这片大陆的全貌。他从一个地方跌落至另一个地方,知道自己的文形成了八个独立的世界,却不知道八界之外竟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眼前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出现了管辖八个世界的存在?
东折忽然间拿住李悠然的手腕:“你是哪里人?”
“我——”
“说。” 声音低沉,却骇得人心底发颤。
“我不是八大界的人!”
东折拉起他的“亵衣”袖子,用力翻过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李悠然冷汗直流。痛死了痛死了,这么不温柔的性格不会是他笔下的正派,手腕要断了。
东折的心沉下去。左手腕上有两颗米粒大小的胎记,一上一下如双鱼勾尾,正似八卦之型,与传说中的竟是一模一样。
这人竟真是李悠然。
“你说,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东折的脸色有些冷。八百年的清净日子还没开始,现下就岌岌可危。
李悠然只觉得头大:“我也不清楚,我这……我就记得坐上车……不对……”
那时的情景怎么也想不起,也记不清楚他当时究竟是做了什么,只记得醒来就在自己书里的世界中坠落。
东折沉思着。李悠然从天降落的时候,八大界的天屏裂缝刚刚开始,难道这世界的异动,与李悠然有不可缺少的关系?难道是李悠然的进入,才让这世界毁灭?
李悠然小心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你是在——”
“什么?”
李悠然不敢再出声了。看这青衣男子的模样,他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
东折皱眉道:“你究竟跟八大界有什么关系?”
李悠然心里掂量着。实话有些匪夷所思,说出口大概会让人把他当成神经病,自己现在动辄就是被人砍成肉丝的地位,还是不要自寻死路的妙。
“我只是……对八界略知一二。” 李悠然垂着头。
青弦自从听到他名字的时候,便已经一动不动地风化。
东折望着眼前一身泥泞的狼狈男子。传说听久了,多少对李悠然有些神般的期待,眼前这个男人,跟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李悠然抓抓自己的腰,低下头,脸青唇白地揪出一只软软的虫子。他看着斑斓虫身上大小不一的蓝点,“啊”得一声,扔到地上一阵猛踩:“七星虫、七星虫,太可怕了。”
东折咬牙。这……就是传说里可以改天换地、呼风唤雨的男人?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 东折问。
“八界门。”
“你知道八界门是什么地方?”
“知道。”
八界门,是连通八大世界,各路神官往返不同世界的关卡。李悠然心想,不是他多事,可是界门旁边的石碑上也写得太清楚了些。
东折心头的疑惑挥之不去。李悠然的身份成谜,现在犹如盲人摸象,谁也弄不清真相,只能在黑暗里瞎着眼睛拼凑。
“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李悠然小心地问。
“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这里的人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连作者的名字都知道?
“一些远古流传下来的传说。” 东折若闭口不答,反问道,“你对八大界知道多少?”
每件事、每个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东折实在是太小心了。这一定不是他早期作品里的人物,或者根本不是他笔下的人物。
“我的家乡,跟你们这里的北京差不多,也许比这里要脏些乱些,却是我住的地方。八界的事在我们那里多少有些流传。” 李悠然咽一下口水,硬着头皮说,“我对八界的事知道一些,是个研究各世界的学者。”
青弦突然间问道:“那种研究各地人文地理的学者?”
“嗯。”
青弦立刻面朝着东折,小声热切道:“首领,原来是个学者呢。”
东折缄默不语。李悠然的言行举止不像是所谓的学者,可是他也不想戳穿。倒是青弦,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果是个解不开的谜。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只想离开。” 李悠然的言辞恳切,苦涩地小心道,“这不是我住的地方,我不想生什么事端,也不想打搅你们的生活。”
东折望着他眸子里的疲倦。
“可是你要在这里住上八百年。” 话说到这里,东折的脸色忽得一变,青弦也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东折,脸色半青半白。
“首领,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李悠然不是要——”
“怎么了?” 李悠然望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徒生不安,“你们在说什么?”
真是……穿到自己文中的作者,还有比他更像无头苍蝇,什么都蒙在鼓里的么?
“我会怎么样?” 李悠然又问道,“传说里说了什么?”
东折默然不语。李悠然是谁他还不清楚,可是这个人的性格却实在可以一眼看到底,跟他想象中的,真的很不一样。
青弦望着东折:“首领?”
东折微一点头。
青弦深吸一口气道:“八界门是神界的地域,你能进入,可见你不是八界的凡夫俗子。八界之外有神界和鬼界,神界便是我们这些人,不被限制,来去自如。传说自古只在神界中流传,可是传说不过是传说,是真是假,根本无人清楚。”
传说里有四句话。
文思泉枯,李悠然卒,转眼一载,万物归无。
东折将那传说用树枝写在地上,抬眼看着李悠然:“文思泉是西北的一个小泉眼,长年累月涌出泉水来,灵气通透,清澈见底……只不过它早已经干了几百年。”
李悠然无声地而望,许久才微微一笑,轻声自语道:“文思泉已经枯了几百年了么?”
李悠然不是八大界里的人,也不是神界鬼界的人,可像是冥冥之中有天定,自古至今从未有人唤做李悠然。泉水至今已经干涸了几百年,却也从不见李悠然出现,于是这传说谁也没有想起。近来天地异动到如此地步,想不到原因竟然出在这里。
“你进来之后,身体可有什么异状?” 东折问。
“没有异状。”
并无异状……那传说所言的他会死也就古怪了。他到底是什么原因进来的?
东折皱眉道:“你在那原来的地方,身体可好?”
“身体无恙。”李悠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垂下头又抬起,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来,说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
“这……你不知道,这种穿越,不是,就是我突然来到你们这里这种事,我们那边时常会听到,原因烂大街,怎么说呢,通常都是因为出了车祸之类、被人打昏之类的事……”
青弦以看呆滞的目光看着他。
李悠然艰难地说:“我是说——我也许在那边生命垂危,只有魂魄到了这里。”
青弦立时恍然。
这匪夷所思的理由他竟然听说过。北京那世界里也是如此,人在垂危之时穿到其他世界,可又不是八界之一,于是大世界里套着小世界,一个连一个,想起来便让人觉得头疼。
魂魄不归,则性命休矣。李悠然的魂魄就在这里,那边怎么还能有命?
所以说,这一年的时间,便是李悠然必须要回去的期限。
想到这里他们同时警醒起来,东折脸色绷紧。李悠然蹙眉道:“我之前只顾着逃命生存,已经浪费了四五个月。”
青弦茫然无措:“首领,该怎么办?”
他跟着东折上百年,每天不过做做饭、浇浇花,不太过分地拍拍马屁,跟东折打几句机锋,怎么会突然间遇上这么大的事?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就直接将人扔到他们的头顶么?
东折静静地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其实传说未必是真的,李悠然也未必有那样的本事,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也未必会出什么事。这是多少年的古语了,从来没有人当真过,他们又何必放在心上?现在八界被锁,天屏也不再会破裂,等上个七八百年,又何尝不可?
可是,万一、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