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制改革的政令一颁布,整个成都朝堂便炸开了锅。
监国府的正堂内,刘封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份来自犍为郡的急报。纸面上字迹潦草,显然书写者心情极为慌张——“监国殿下,郡中豪族陈氏、黄氏聚众抗命,杀朝廷屯田校尉,声言‘宁死不为府兵’,地方震荡,恳请朝廷速派大军镇压!”
刘封将急报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几位重臣。姜维、张嶷、马忠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们都看看吧。”刘封将急报递了过去。
姜维接过,匆匆看完,眉头紧锁:“殿下,犍为只是开始。臣得到消息,巴郡、广汉,甚至南中的几个大姓都在暗中串联,恐怕要不了多久,遍地烽火。”
张嶷冷哼一声:“当年丞相南征,对这些豪族还是太仁慈了。留了他们性命,如今倒养虎为患。”
马忠却显得更为谨慎:“殿下,府兵制确实动了豪族的根基。他们豢养部曲数百年,一朝被夺,犹如断其手足。狗急跳墙,也在意料之中。问题在于,朝廷是否有足够的兵力同时应对多处的叛乱?”
刘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舆图前。他的目光从益州移向荆州,又从荆州移向中原。
“诸位应当记得,五年前我大汉天军北伐中原,灭曹魏;三年前顺江而下,平东吴。”刘封的声音沉稳有力,“魏国降兵三十万,吴国降兵二十万,共计五十万降卒,如今分散安置在各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这五十万人,曾是敌人手中的刀。如今天下一统,他们是我大汉的子民。但若不能妥善安置,聚在一起生变,便是心腹大患。”
姜维点头:“殿下所言极是。这些年各地陆续安置降兵,已初见成效。但五十万人实在太多,仍有不少人无田可耕、无业可从,只能聚在各地军营中吃粮。时间久了,既耗费粮饷,也容易生事。”
“所以府兵制必须推行。”刘封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点动,“将降兵打散,与本地百姓混编,分田到户,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务农。如此,既解决了五十万降兵的安置问题,又充实了各地府兵,还能让这些人为我大汉耕种纳税,一举三得。”
张嶷沉吟道:“可豪族那边......”
“豪族叛乱,看似危机,实则良机。”刘封冷笑一声,“他们豢养部曲,与朝廷争夺人口土地,本就是心腹之患。这些年我一直在忍,就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如今府兵制推行,他们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跳出来反对,那就是谋反。”
他顿了顿,目光凌厉:“谋反,就要灭族。他们的部曲、土地,正好收归朝廷,充入府兵。”
姜维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正是。”刘封一字一顿。
堂中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张嶷率先反应过来,抱拳道:“殿下深谋远虑,臣等愚钝。敢问殿下,具体如何部署?”
刘封铺开一张详细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点动:“伯约,你率领三万精锐,化整为零,扮作商队和流民,暗中进驻犍为、巴郡两地。记住,不要打草惊蛇,等豪族先动手。”
“遵命!”姜维抱拳。
“张嶷,你熟悉南中情况,率领无当军五千,进驻朱提郡。南中诸姓若是安分便罢,若是敢起兵响应,你相机行事,该剿的剿,该抚的抚。”
张嶷躬身领命。
“马忠,你坐镇成都,掌管留守兵马,维持朝堂稳定。朝中那些和豪族暗通款曲的大臣,你给我盯紧了,一个也不要放过。”
马忠肃然道:“臣明白。”
三人领命而去,刘封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开始书写给各地郡守的密信。
窗外,暮色渐浓,成都城中的灯火次第亮起。
关银屏端着一碗参汤推门进来,见他还伏案疾书,轻声劝道:“都忙了一整天了,该歇歇了。”
刘封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接过参汤喝了一口:“快了,还有几封信写完就好。”
关银屏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鬓角隐约的白发,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封郎,这些年来,你太辛苦了。”
刘封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不辛苦。当年在麦城,若不是你父亲拼死断后,我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如今我能做的事,就是让这个天下不再有麦城那样的悲剧。”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的夜空:“银屏,你说,若你父亲能看到今日的大汉,他会高兴吗?”
关银屏眼眶微红,声音却格外坚定:“他会以你为傲。”
刘封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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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所料。
府兵制诏令颁布后不到二十天,犍为郡的豪族便率先发难。陈氏、黄氏纠集部曲五千余人,攻陷县城,杀死朝廷任命的县令和屯田校尉,公然打出“清君侧、诛国贼”的旗号。那所谓的“国贼”,指的自然是推行新法的监国刘封。
消息传到成都,朝堂震动。
紧接着,巴郡豪族张氏、王氏起兵响应,广汉豪族李氏也蠢蠢欲动。更令人担忧的是,南中牂牁郡的豪族联手夷帅,聚众万余,扬言要“恢复旧制”。
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监国府,朝中反对新法的大臣趁机发难。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跪在堂下,声泪俱下:“监国殿下,臣早说过,府兵制操之过急。如今豪族叛乱,若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暂缓改制,先安抚豪族......”
刘封坐在上首,平静地看着他:“依你之见,该如何安抚?”
老臣以为刘封动摇了,连忙道:“恢复旧制,让豪族继续统领部曲,朝廷不加干涉。如此,叛乱自平。”
“恢复旧制?”刘封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是要我向乱臣贼子低头?”
老臣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臣不敢!臣只是一心为国......”
“为国?”刘封冷笑,“豪族豢养部曲,割据一方,朝廷政令不出成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为国?如今我推行新法,要削豪族之权、收天下兵权归于朝廷,你却跳出来要‘安抚’?你安的什么心?”
老臣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刘封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满堂朝臣:“还有谁要劝我安抚的?站出来说话。”
堂中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言。
刘封站起身,声音铿锵:“传令下去,犍为、巴郡、广汉、牂牁四地豪族谋反,罪在不赦。着姜维率军平定犍为、巴郡,着张嶷平定广汉、牂牁。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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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进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犍为郡。陈氏的坞堡建在江边的山丘上,墙高壕深,易守难攻。陈氏族长陈遵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马,心中既恐惧又得意。恐惧的是,朝廷的军队来得太快了;得意的是,他的坞堡固若金汤,就算朝廷来一万大军,也未必能攻得下来。
但姜维根本没有打算强攻。
他命人截断江上水路,又在陆路设下重重关卡,将坞堡围得水泄不通。陈遵的部曲虽然人多,但粮草储备不足,围了不到十天,堡内便开始断粮。
更要命的是,姜维派人潜入堡内,四处散布消息:“朝廷不是要杀你们,是要分田给你们。陈氏让你们卖命,你们能得到什么?世代做牛做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投降吧,朝廷给你们分田,让你们做自己的主人。”
这些话句句戳在部曲士兵的心坎上。他们本就是被豪族强征的佃户和流民,对主家哪有什么忠心可言?之所以跟着谋反,不过是怕被朝廷清算。如今听说投降不但无罪,还能分到田地,谁还愿意替陈遵卖命?
第十五天夜里,陈遵的亲兵队长砍下了他的头颅,打开寨门,向姜维投降。
姜维履行承诺,将陈氏的部曲登记造册,每人分给三十亩田地。消息传出,其余几处叛军的士气顿时土崩瓦解。
巴郡的张氏试图突围逃走,却被姜维半路截杀,全军覆没,张氏家主被斩于阵前。广汉的李氏还没来得及起兵,就被张嶷率无当军连夜突袭,连窝端掉。
至于南中的牂牁郡,张嶷的手段更为凌厉。他先以监国使者的名义,召集豪族首领前来议事。那些首领以为朝廷要谈条件,纷纷赶来,结果一进大营便被拿下。
张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为首的几个豪族首领斩首示众,余者发配边疆。而后率军直扑豪族坞堡,三日之内连破七座堡垒。夷帅和豪族的联军一触即溃,四散奔逃。
不到两个月,四地叛乱全部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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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叛之后,刘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论功行赏,而是颁布了一道更为严厉的诏令——《收部曲令》。
诏令规定:天下豪族豢养的部曲、私兵、佃客,一律收归朝廷,重新登记造册,编入府兵。敢有藏匿不报者,以谋反论处。
同时,他在各州设立劝农使,负责丈量土地、分配田产。所有编入府兵的农户,无论原本是蜀中百姓还是魏吴降兵,每户授田三十亩,免征赋税三年。三年之后,按府兵制的标准缴纳赋税。
这道诏令一出,天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豪族,此刻彻底慌了神。有人想反抗,但看到陈氏、黄氏的下场,又不敢轻举妄动;有人想逃走,但天下已定,又能逃到哪里去?
最终,大部分豪族选择了屈服。他们交出了部曲和私兵,交出了霸占多年的土地,只求保住性命和家财。刘封也没有赶尽杀绝,只要不是参与叛乱的,一律从轻发落,只没收了土地和部曲,留了他们的家宅和浮财。
但所有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延续了数百年的豪族政治彻底终结了。天下的兵权全部收归朝廷,天下的土地重新分配给了百姓。那五十万魏吴降兵,也在这场变革中真正融入了大汉,成为了这个新王朝的基石。
刘封站在监国府的高楼上,俯瞰着成都城的万家灯火。晚风吹动他的衣袍,月光洒在他的肩头,映出几分孤寂。
关银屏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一件大氅:“在想什么?”
“在想先帝。”刘封轻声道,“他颠沛流离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兴复汉室,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大汉不但复兴,更一统天下,魏吴的降兵也成了我们的子民。若是先帝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关银屏握住他的手:“他会看到的。”
刘封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银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刘封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条路不好走,要不是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关银屏眼眶微红,却笑了:“傻瓜,我是你妻子,不陪着你,还能陪着谁?”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站在高楼上,望着远处的天际。
那里,星辰璀璨,万家安宁。
这盛世,如他们所愿。
(第41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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