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达镇,破产工业区。
地下锅炉房。
墙壁常年渗出浑浊的水珠,水滴砸在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圈圈灰黑色的泥浆。
角落里堆满废弃的劣质煤块,空气中死死盘旋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冷风顺着生锈的通风管道强行灌入房间,发出类似鬼哭般的呜咽。
八名意大利少年站成一排。
他们穿着街头捡来的破洞牛仔裤,上身套着廉价甚至走线的T恤。
头发染成驳杂的黄绿色,如同杂草。冷风吹过,八具单薄的躯体控制不住地打颤,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们的瞳孔里布满惊恐,视线根本不敢往房间中央聚焦。
姜炼坐在一只倒扣的废弃铁汽油桶上。
他左手握着一块巴掌大的废弃生铁,右手正缓缓转动一块粗糙的工业砂轮。
他在打磨那块生铁。金属表面剧烈摩擦,火星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四处飞溅。
刺耳的噪音强行穿透耳膜,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像是一把挫刀在刮擦所有人的神经。
雷鸣大步跨入锅炉房。他后背的衣服高高鼓起,里面包着刚刚用粗线缝合的血肉伤口。
他双臂肌肉暴起,生生拖着八个粗糙的工业帆布袋,狠狠扔在水泥地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地面猛地一震。
灰尘扬起,呛入鼻腔。几名少年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袋一百斤,里面装的是从江东货船上卸下来的铁矿砂。”
雷鸣伸出粗壮的食指,点向地上的帆布袋,
“扛起来。深蹲。起立。绕着四周的墙壁走。没有老子的命令,谁敢停下,老子打断他的腿。”
马特奥站在最左侧,他是这群街头混混里个头最矮的一个,只有一米七出头。
他咬住下唇,双腿发抖着向前迈出一步。双手张开,死死抓住粗糙的帆布边缘,双臂肌肉绷紧,发力向上猛扯。
帆布袋纹丝不动。
马特奥脖颈处的青筋瞬间暴起,脸颊憋得通红。
他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帆布袋终于离地两寸。
但下一秒,庞大的重力瞬间将其扯回地面。
“咚。”帆布袋重重砸落。
雷鸣走到马特奥身后,那只长满厚茧的右巴掌高高举起,一记重击拍在马特奥的后背上。
马特奥向前踉跄几步,双膝狠狠磕在水泥地上,当场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用腿部肌肉!锁死你的脊椎!后背挺直!手腕给老子扣死!”
雷鸣走到另一个帆布袋前做示范。他双腿分开,弯曲膝盖,单手抓住帆布袋提手。手臂上的黑紫色伤疤在一瞬间充血隆起,他用力一甩。
一百斤的帆布袋直接越过雷鸣头顶。他借着腰部扭转的恐怖力道,将袋子狠狠砸向侧面的承重水泥墙。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粉尘瞬间弥漫。
少年们看着那面剥落的墙壁,艰难地吞咽着口水。他们不敢再有任何迟疑,开始弯腰,抓袋,发力。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眼球。粗糙的帆布无情地摩擦着锁骨皮肤,表皮很快破损,暗红色的鲜血渗出,将帆布带子染得触目惊心。
两小时过去。
一名戴着鼻环的少年终于扛不住了。
他扔下帆布袋,双膝跪地,双手撑着满是煤渣的地面。胃部剧烈痉挛,他张开嘴,呕吐出黄褐色的酸水。呕吐物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姜炼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打磨好的生铁随手扔在地上。
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尖锐的煤渣上,走到呕吐少年的面前。
“站起来。”姜炼开口,沙哑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少年拼命摇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腿抽筋了……肌肉撕裂了,站不稳。”
姜炼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少年的后衣领。单臂猛然发力,少年的躯体被生生提离地面,双脚悬空,脚尖在半空中绝望地乱踢。
“下周帕尔马的前锋体重两百斤。他冲过来时,不会停下问你是不是抽筋。他会用鞋钉直接踩碎你的膝盖骨。”
姜炼冷酷地松开手。少年重重摔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扛起袋子。或者现在滚出这扇门,回下水道里当你的烂泥。”
少年用手背胡乱擦去嘴角的秽物,双手颤抖着重新抓住帆布袋提手,咬着牙再次站直了身体。
姜炼走到房间中央。
那里用两根手臂粗的生铁链条,悬挂着一条重型卡车的废弃轮胎。轮胎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里面塞满了沉重的金刚砂。
“防守不是后退。意乙的防守,是迎面撞击。”
姜炼身体侧转,右腿抬起。小腿肌肉收缩到极致,一记没有任何花哨的重鞭腿,悍然抽在轮胎侧面。
铁链剧烈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轮胎表面老化橡胶当场崩裂出一道五公分长的口子,黑色的金刚砂粉末从缝隙里狂喷而出。
“看准发力点。别看球。看对手的支撑腿。他重心转移的那一瞬,你撞上去。用你的肩膀骨骼。用你的胯骨。用你的命,去卡死他的轴承。”
马特奥死死盯着还在半空中摇晃的轮胎。
他重重点头,扔下肩上的沙袋,后退三步。
助跑,压低左肩,咬紧牙关,整个人化作一发炮弹狠狠撞向轮胎侧面。
沉闷的碰撞声传出。
轮胎庞大的反作用力瞬间爆发。马特奥被猛烈弹开,在空中彻底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啊——”惨叫声撕裂了锅炉房的沉闷。马特奥的右肩膀关节当场脱臼,整条胳膊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雷鸣大步走上前,左手死死按住马特奥躯干,右手握住那条脱臼的手臂。
用力向外一扯,顺势向上一推。
“咔嗒。”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错位响声,被强行复位。
“发力角度不对。重心太高。再来。”雷鸣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眼神冰冷。
马特奥满头冷汗。
他用左手死死扶着右肩,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跑向那个沉重的轮胎。
日复一日。
整整一周,锅炉房里只有沉重的喘息、重物砸地的闷响、骨骼碰撞的脆音。八名少年的气质在生与死的边缘发生了质的改变。
街头混混的浮躁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麻木、冷硬。他们互相剃光了头发,膝盖、脚踝缠满厚重的白色医用胶布,胶布边缘渗出黄褐色的药水痕迹。
他们在这座地下高炉里,被姜炼用最粗暴的方式,活活锻打成了一块块没有痛觉的生铁垫脚石。
星期六下午。
恩尼奥·塔尔迪尼体育场。
帕尔马主场。
三万名主场球迷佩戴着黄蓝相间的围巾,战鼓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声浪让坚固的水泥看台都在微微震颤。
球场正上方,悬挂着全封闭的玻璃包厢,那是禁止普通球迷踏入的贵宾禁闭室。
姜炼坐在真皮沙发上。雷鸣贴着钢化玻璃站立,俯视下方。
老林靠在红木门框旁,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劣质香烟。
下方绿色草皮上。
马特奥带领加尔达球员出场。
八名剃光头的少年,三名三十多岁、大腹便便的老迈替补。
队伍参差不齐,宛如一支刚刚遭遇溃败的散兵游勇。
帕尔马球员列队出场。身材高大,粗壮的肌肉把黄蓝色的球衣撑得紧绷。
帕尔马前锋科斯塔,留着光头,身高一米九,体重足足有两百斤。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身高仅仅一米七出头的马特奥,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嘲笑,往草皮上重重吐出一口浓痰。
主裁判吹响哨音。
比赛开场。
帕尔马迅速发动攻势,直接放弃中场过渡。
后场球员大脚送出一记过顶长传。皮球在半空划出高抛弧线,直坠加尔达大禁区。
科斯塔启动。沉重的脚步踏碎草皮,泥土飞溅。一层黄蓝色的野猪意象在他体表轰然浮现,带着蛮横的物理冲撞力,直奔皮球落点。
皮球下坠。科斯塔双腿猛蹬草皮,腾空而起。
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头顶的阳光,额头青筋暴起,准备用一记暴力头球轰炸球门。
马特奥站在落点下方。视线根本没有跟随半空的皮球。他死死盯着科斯塔的腰部。
锅炉房里的训练场景闪过脑海。沉重沙袋的压迫感。铁链摇晃的巨响。轮胎反弹的钻心痛楚。
马特奥向前迈出半步,双膝弯曲。重心降至极低。肩胛骨处的肌肉绷紧如岩石。
科斯塔滞留半空,身体彻底失去借力点。
马特奥双腿轰然爆发。右肩向上猛烈一顶。肩胛骨精准地卡入科斯塔右侧胯骨关节处。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禁区内炸响。
科斯塔体表的野猪意象轰击在马特奥身上。
巨大的力量压迫下,马特奥双脚向后滑行,鞋钉犁开草皮,留下两条长长的深沟。鼻腔内毛细血管瞬间破裂,鲜血涌出,右肩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
马特奥死死咬住牙关,双腿肌肉死死扣住地面。寸步不退。
科斯塔在半空中遭受撞击,支撑点被彻底摧毁。
头球动作完全变形,皮球擦着他头顶飞出底线。庞大的身躯失去控制,侧向狠狠砸向地面。
“咚。”
两百斤的肉体砸在坚硬的草皮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三万名帕尔马球迷停止歌唱。看台陷入短暂的死寂。
科斯塔躺在草皮上,双手死死捂住右侧胯骨,冷汗直冒。
嘴里发出痛苦的咒骂。
马特奥抬起手臂,胡乱擦去下巴上的鼻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居高临下看着科斯塔。
“站起来,肥猪。”
马特奥开口,声音沙哑。
玻璃包厢内。
雷鸣一拳砸在钢化玻璃上,玻璃表面出现细密的蛛网状裂纹。
“好小子,骨头够硬。”雷鸣裂开大嘴,露出带着血丝的牙齿。
姜炼端坐在真皮沙发上。
纯黑色的眼眸俯视着球场。
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真皮扶手。
哒。哒。
比赛演变成一场纯粹的肉搏战。
帕尔马狂攻,加尔达死守。
没有任何战术美感,只有骨肉碰撞。飞铲,拉扯,倒地,流血。
一名帕尔马中场带球突破。另一名加尔达少年贴地滑铲,直接亮出鞋钉。先触碰皮球,随后重重踢中对方脚踝。两人同时惨叫倒地,在草皮上痛苦翻滚。
哨音不断响起。主裁判频频向加尔达出示黄牌。
加尔达少年爬起来,不顾脚踝撕裂的疼痛,一瘸一拐跑回防守位置。一言不发。
六十分钟过去。比分死死定格在零比零。
帕尔马球员情绪急躁,体表意象光芒闪烁不定。
他们无法用技术碾压这群少年。这群人不知疼痛,防守动作如同护食的疯狗。
科斯塔走路一瘸一拐,右胯骨高高肿起,他接球时开始有意避开马特奥的防区。
第七十分钟。帕尔马获得角球机会。
皮球开入禁区。禁区内一片混乱,人影交错。
一名帕尔马中后卫冲入禁区,抡起右腿射门。
脚背抽中皮球的同时,沉重的合金鞋钉顺势狠狠踹进了一名加尔达少年的右侧肋骨。
“咔嚓。”骨折声清脆刺耳。
皮球借力改变方向,飞入网窝。
进球。帕尔马一比零领先。
加尔达少年倒在草皮上。双手死死捂住肋骨断裂处。嘴唇被生生咬破,鲜血溢出。他身体蜷缩成一团,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马特奥跑过去,试图拉起队友。少年双腿无力支撑,再次瘫软。医疗人员抬着担架冲入场内,将伤员固定后快速抬出底线。
加尔达只剩十人应战。
马特奥站在大禁区线上。他抬起头,望向半空中的玻璃包厢。
姜炼站起身,走到碎裂的钢化玻璃前。低头俯视马特奥。
姜炼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地面。
守住脚下这块泥地。
马特奥用力点头,转身跑回禁区。
第八十五分钟。
帕尔马控制球权,放慢节奏,在后场来回倒脚,试图耗尽剩余时间。
马特奥向身边的队友打出战术手势。剩余九名加尔达球员突然放弃禁区死守。全体阵型压过半场,展开疯狂的逼抢。
不计体能,不计后果。撕扯球衣,冲撞身体。像一群饿狼扑向羊群。
帕尔马后卫阵脚大乱。传球节奏被打乱。一脚横向转移球出现致命失误。皮球力量偏大,滚向空当。
马特奥飞身倒地,贴着草皮滑行两米,将球强行截下。他迅速爬起身,带球向前疯狂推进。
前方没有任何队友接应。只有三名帕尔马防守球员组成防线。
马特奥双腿疯狂迈动,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拉出嘶嘶的声音。
第一名防守球员猛扑过来。马特奥重心偏转,一个生硬粗糙的沉肩假动作,勉强抹过防守。
第二名后卫倒地飞铲。冰冷的鞋钉刮破马特奥左小腿迎面骨皮肤。鲜血瞬间流出,染红白色的球袜。马特奥跃起躲避,落地后踉跄几步,继续带球狂奔。
冲至大禁区弧顶。肺部如火烧般刺痛,双腿沉重如灌铅。
他回想起锅炉房里姜炼踢击重型轮胎的那个画面。
把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
马特奥抡起右腿。正脚背狠狠抽击皮球正中心。
“砰。”
皮球呼啸飞出。没有旋转,没有弧线。只有直线前行的暴虐动能。
帕尔马门将飞身扑救。
身体在半空极力舒展,指尖堪堪擦过皮球表皮。
皮球重重撞击门柱内侧,发出一声闷响,随后狠狠砸进网窝。
比分跳动。
一比一。
第八十九分钟。
马特奥双膝跪地。
双臂高举,仰天嘶吼。吼声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响彻恩尼奥·塔尔迪尼体育场。
玻璃包厢内。
雷鸣放声大笑。笑声震动玻璃。
老林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香烟,低头点火。烟雾缭绕。
姜炼转过身,走向包厢大门。
“比赛终局。下楼。”姜炼开口,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手掌握住黄铜门把手的一瞬。黑夹克口袋里的老旧诺基亚手机发出刺耳的蜂鸣震动。
姜炼掏出手机。单色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号码隐藏。
短信内容只有冰冷的一行字:
【AC米兰青年队零,国际米兰青年队一。进球队员陆骁。开场第三分钟。他没有使用风。他制造了一个纯黑色的洞。】
姜炼盯着发亮的屏幕。眼眶内的纯黑火焰剧烈跳动,仿佛要烧穿那块单色屏幕。
他冷硬的嘴角缓慢向上拉扯,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推开包厢大门,走入昏暗的走廊。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意乙这片泥潭里的血还没流干,圣西罗高高在上的云端里,已经有人替他点燃了去往顶层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