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锅没翻

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六位数的黑色真丝睡袍。

他的头发,比白辞翻窗吵醒他时更乱,脸色也比之前更冷。

沈听澜半眯着眼睛,像刚从深度睡眠里被硬拽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你最好有个好理由”的气场。

他目光淡淡扫过厨房:灶台上留着浅浅水渍,餐桌上摆着煮面的锅,少年赤脚坐在桌边的高脚凳上,正低头吃面。

白辞嘴里含着面,抬头看他。

两人静静对视。白辞慌忙把那口面咽了下去,咽得太急,噎得他眼眶泛红,但不敢咳嗽,硬生生憋住了。

“……晚上好。”他说。

“你在煮面?”他说。

“嗯。”白辞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凌晨,在大家都睡觉的时候。”

“……嗯。”

“用一口锅。”

白辞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不锈钢小锅,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和一个碗。”沈听澜的目光飘向灶台上的不锈钢碗。

白辞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半夜被一碗面吵醒不是这世界上最离谱的事。

“你晚上爬我的窗户,”沈听澜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精准地踩在白辞的心跳上,“凌晨在大家的厨房弄出爆炸一样的动静,还以为进了贼。”

“不是爆炸。”白辞小声辩解,“碗打翻了,锅没翻。”

“锅没翻。”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你觉得这句话能构成辩护?意思是,你确实打翻了一个碗,但你希望我因为锅还平安无事而表扬你?”

白辞张了张嘴:“没摔坏。”

白辞把筷子放下,对着沈听澜说:“我饿了。”

这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但语气又软又虚,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我饿了,所以我要吃面,这是自然规律,不是我的错。

沈听澜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地上白辞还没来得及擦的那一片水渍。

他的目光落回白辞身上,忽然顿了一下。

白辞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自己的两只脚正踩在高脚凳的横杆上,脚背瘦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脚趾因为紧张微微蜷着,脚底还蹭着从楼下带上来的灰。

“你没穿鞋。”

白辞把脚往后缩了缩:“……忘了。”

“忘了。”沈听澜重复了一遍,“你从二楼走下来,穿过走廊,路过餐厅,进厨房开火煮面,全程没发现自己光着脚。”

白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说实话,不是忘了,是鞋踢掉在沈听澜窗户底下了。刚才爬窗的时候太狼狈,一只甩进了灌木丛,另一只卡在排水管和墙面的夹缝里,他挂在窗台上被沈听澜拽进去的时候,根本没顾上捡。

“你明明就是怕回去捡鞋又被抓一次,”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悠悠地冒出来,“刚才挂窗台上那会儿,沈听澜一开灯你魂都快飞了。”

“不许说。”白辞在心里回了一句。

“……走得太急。”他换了个说法。

沈听澜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双缩在横杆后面的脚上,停了一秒。

“行,这个我姑且不追究。但我比较好奇,你踩到玻璃了吗?”

白辞愣了一下。

“纪淮舟上周在这儿打碎过一个杯子,阿姨扫过,但昨天扫地机器人又从餐厅拐角清出一块碎片。就在你下楼的必经之路上。”

他低头看了看白辞缩在横杆上的那双脚。

“看来是没踩到。不然以你那点胆子,现在应该还坐在楼梯上,而不是在这儿煮面。”

白辞脚趾蜷了一下:“……我没看见玻璃。”

“对,你当然没看见,”沈听澜点了点头,“灯都没开。”

他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

“摸黑下楼,摸黑绕过玻璃碎片,摸黑开冰箱精准取出鸡蛋,摸黑开火煮面,你还挺适合夜间作业的。”

白辞抿了抿嘴唇,觉得这大概不算夸奖。

沈听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扫了一眼玄关的方向。

“门口鞋柜里有拖鞋和你日常穿的鞋。进门右转。”

白辞顺着他的目光往玄关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我没注意。”

“嗯,”沈听澜说,“你没注意的事挺多的。”

沈听澜没再说话,他走到灶台前,拧了拧旋钮检查火,然后靠在灶台边,盯着白辞。

白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面还在锅里,不吃会坨,只好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是很好看,低着头,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偶尔掉几根面在桌上,但他吃得非常认真,一口接一口。

沈听澜就这么看着。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观察结果,“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某种小动物在埋头刨食。”

白辞的筷子停了一下。

“换成人话就是,”沈听澜顿了顿,“吃相不太雅观。”

沈听澜走了过来,在白辞对面坐下,白辞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听澜会坐下来。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面。一个荷包蛋,一坨煮得有点过的面条,汤底就是白水加盐,寡淡得几乎透明。整锅面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它确实是热的。

“你就吃这个?”沈听澜问。

“嗯。”白辞说,“冰箱里的鸡蛋。”

“冰箱里有火腿、芝士、蔬菜、手工巧克力,”沈听澜一样一样数出来,语气像是在列罪状,“你只拿鸡蛋。”

“其他不是我的。”白辞说。

沈听澜顿了一下,他看了白辞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珍稀物种,一个会半夜爬窗户、会在厨房摔碗、但觉得冰箱里的火腿不属于自己所以不碰的人。

“冰箱里的东西,”沈听澜说,一字一顿,“是公用的,便条上写了,‘食材请按需取用’。”

白辞眨了眨眼。

“你不认识字?”

“……认识。”

白辞看了看锅里的面,又看了看沈听澜。沈听澜坐在对面,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被你吵醒了所以你也别想好过”的气场。

白辞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在沈听澜的注视下,他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吗?”沈听澜问。

白辞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白水煮面加鸡蛋,”沈听澜说,“你管这叫好吃。”

“我加了盐。”白辞纠正他。

沈听澜闭了一下眼睛,白辞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听澜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到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