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吴已退到城墙边,冷硬的石壁挡住了他的退路。他灰白的双眼却瞬也不瞬,直盯着郝峰山那双手。
郝峰山举起铁掌,冷漠道:“我看你还往哪里退?你已躲不过我最后一击了。”
弥勒吴此刻汗透衣衫,仿佛虚脱般难以开口。他气喘吁吁地看着郝峰山,心里如同吞了二十五只小蛤蟆——百爪挠心。
“有什么要交代的?”郝峰山又问。
“交代?交代什么?”弥勒吴声音沙哑得难听。是被打糊涂了?不然怎会听不懂这话?
郝峰山嘿嘿一笑,像是对一个快咽气的人说:“别装疯卖傻,你那套早过时了。我看在你自动送死的份上,问你世上还有何未了之事——当然,还得看我高不高兴、愿不愿意替你去办。”
也难怪他盛气凌人、胜券在握——弥勒吴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气喘吁吁,随时可能倒下。弥勒吴听他奚落嘲讽,气得“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口血他已强忍许久。笑口常开的弥勒吴被人气得吐血,实属罕见。
他一手捂胸,一手轻拭唇边血渍,稳住心神,恢复常态,那股傻劲和倔脾气又上来了,不忘挖苦郝峰山:“多谢……你的美意。我最……最亲爱的丐帮副帮主,竟会改换门庭,成了‘梅花门’的鹰犬。我想你……你会……会咎由自取……”
“哈哈……我知道你嘴上功夫了得,只可惜你死到临头。你的朋友‘快手一刀’能结识你这样傲骨的兄弟,也该知足了——只不过他看不到你这视死如归的样子……哈哈……”郝峰山虽在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内藏奸诈。
贾云这时凑上前来,阿谀道:“师父,杀鸡焉用牛刀?徒儿愿为师父代劳……”
郝峰山侧望爱徒,自然明白他的心思。能杀弥勒吴,不仅在帮中立下大功,传到江湖也是露脸的事——毕竟能杀弥勒吴的人不多。这种便宜,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不捡?郝峰山心怀不轨,一半为自己,另一半也为这位视如己出的徒弟。
说起这徒弟贾云,还真是他的种。他曾与一道姑暗中相好,夜夜去道庵幽会,鸳鸯戏水,最后撒种出苗。那道姑偷偷生下孩子,交给郝峰山抚养。郝峰山无妻,即便有妻也不会收养这来路不明的孽种。他便买了只奶羊把孩子养大,为掩人耳目,谎称在山中捡到弃婴,说与这孩子有师徒缘分。
日月如梭,孩子长大。郝峰山给他取名“云儿”,编个假姓“贾”,故为贾云。他教贾云武功,贾云称他师父,实则是父子。郝峰山想让儿子借此机会露脸,显显武功。
他采纳了贾云的意见,点点头退开,叮嘱道:“云儿,小心他困兽犹斗。”
弥勒吴没想到自己竟成了香饽饽,成了他俩争抢的馅饼。他叹口气,暗淡道:“贾云,你乘人之危,算不得君子。你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
贾云也是皮笑肉不笑,阴沉道:“老实说,就算天打雷劈遭报应,我也要活剐了你。妈的,这些年你多风光?你那笑迷死人的脸,引得多少靓女对你青睐?你活得那么潇洒,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今儿我要取你项上人头扬我武功,借你尸身显我威风!”
弥勒吴怒不可遏,又呕出一口血。他目光灼灼盯着贾云——若目光能杀人,早把对方杀死三次不止。他眨眨眼,怒气冲冲道:“‘云豹’,你怎么跟我学会了这么厉害的唇舌?这些话你以前怎不敢对我说?难道你是摇着尾巴溜街的巴儿狗,为讨主人喜欢,只会捡便宜?来,来吧!请你对我下手。我告诉你,你会发现我弥勒吴不会束手待毙。在这种情形下,我现在仍然……仍然可以宰了你这条狗……”
弥勒吴眼睛已红,样子真像要吃人。他一生气别人,没想到反受小人窝囊气,实在难咽。
贾云心道:你弥勒吴已是阶下囚,死到临头还说大话,能吓倒我?他索性侧过身,悠闲踱步,盯着弥勒吴狼狈倚墙的身躯——那么孤立难撑。
贾云幸灾乐祸地笑了,掣出随身兵器无敌钩,缓缓逼近弥勒吴。他那贪得无厌的样子,真像一只准备噬人的豹子。
一个饿极了的“怒豹”,一个待宰的“肥羊”——本是不公平的竞争,更是“弱肉强食”的局面。江湖本就尔虞我诈,弱肉强食,以大压小,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问题在于谁能躲过那永无休止的争战,谁就能生存。
生死已判。郝峰山知道,贾云知道,弥勒吴除了奇迹出现,已离死不远。他已精疲力竭,虚弱得无力再战。只要贾云一击,最多再补一下,弥勒吴必死无疑。
贾云举起无敌钩。他知道,此刻杀弥勒吴比杀鸡还容易——他已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等死。
曙光乍现。第一道阳光穿破云层,照在贾云阴鸷的脸上。他的无敌钩向弥勒吴落下,像一道彩虹,更像能撕裂人的豹爪。眼看弥勒吴就要当场毙命,血溅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情景倏然改变。
贾云的无敌钩竟在弥勒吴面前停住,“叮当”一声落在地上。一根特大号绣花针,只露尾端一小截,其余尽没入贾云眉心。
贾云仍睁着欲杀人的双眼,看着弥勒吴。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失去力量,更不明白毫无警兆就中了暗器——一种要命的暗器。
郝峰山大惊失色,愕然张嘴。他不明白瞬间发生了什么——只见弥勒吴手指微微一动,贾云那弥漫的杀气便消失殆尽。局势急转直下,一切归于静止。
弥勒吴吁了口气,举袖轻拭额际汗渍。郝峰山“啊”了一声,这才发现弥勒吴手中那十数根绣花针,也才瞧见贾云眉心中那一点殷红。他像被人掐住脖子,颤声道:“这……这是绣花针……”
弥勒吴喘息未定:“不错,这就是绣花针……却也是能……能要人命的针。”
“你……你怎么同门相残?”郝峰山惊惶不安。
弥勒吴渐渐缓过气来,说话不再打结,言辞也锋利起来:“我同门相残?你有没有搞错?我能跟你们同什么门?是你不顾我曾帮助丐帮的情谊,反而恩将仇报,来要我的命……”
郝峰山辩白:“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所指的乃是……乃是……你也是‘梅花门’中人……”
弥勒吴怒气不息:“‘梅花门’?我还‘没门’呢!我要是‘梅花门’中人,早杀了你们这对欺师灭祖的混球……”
“你不是?……那你怎会这独门暗器?”
弥勒吴看看手中绣花针,似乎明白了什么,问:“你见过这种针?”
郝峰山不再说话,阴沉的脸几乎能拧出水来——失子之痛已达到难以复加的程度。他痛惜地扶住即将倒下的贾云。人死岂有不倒之理?可贾云竟能一直站到现在才摇摇欲坠——大概没伤心脏,给了他垂死挣扎的机会。
弥勒吴全神戒备。虽感觉到郝峰山不会放过他,即将再度出击,却也发觉郝峰山似乎对自己手中的绣花针有某种畏惧——他似乎知道此针的秘密,对弥勒吴会打出绣花针感到困惑。
弥勒吴忐忑不安地看着郝峰山。他的底牌已亮,再无奇招出奇制胜。况且郝峰山已侧过脸,避开刺眼阳光,此刻有了戒备——他毕竟是老奸巨猾的郝峰山,不是贾云。
郝峰山如被激怒的怪兽,两眼怒张,咬牙切齿吼道:“不管你是谁,弥勒吴!你是不是‘梅花门’的人,你这头肥猪竟杀了贾云,毁了我一切希望!我要你断子绝孙,死透、死绝……”
弥勒吴感到一股凉意从脊骨渗出。他举起手中绣花针,强作镇定:“你,你不怕它们?你既知这针厉害,就该知道它一向不虚发……”
郝峰山虎视眈眈:“你不用威胁我。我是‘梅花门’中人,当然知道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是吗……”弥勒吴话未说完,手中三根针已突然飞出——上中下三点,直取郝峰山。
他不得不出手。郝峰山再逼近两步,他便无法在这么近的距离出手——用手拿针是戳不死人的。
生死关头,郝峰山能躲过这上中下三路的袭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