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沈砚会直播骂瑞星。
他没有。
工作室在上午十点发布了一段七分二十秒的视频,标题叫《一次角色邀约,应该留下什么》。没有阴沉配乐,没有把周予安哭着走出试镜楼的画面剪进去,甚至没有出现瑞星的办公室。
视频录了四遍。
第一遍,沈砚说“他们拿一张假邀约骗新人签六年”,赵律师当场叫停。邀约本身是真的,假的是被删掉的限制和被放大的确定性。
第二遍,他说“十二万元根本没有支付”,财务又叫停。此时只知道盛岚没有收到,不能排除瑞星向其他服务方支付真实费用。
第三遍,桌上的文件水印没有遮干净,能反推出都市剧项目组一名普通员工的工作邮箱。
直到第四遍,每句话都只落在现有证据上。
沈砚看完回放,自嘲:“发疯比说准容易多了。”
江知微没笑:“说错一句,对方就能用那一句盖住剩下四份文件。”
视频不是为了显得克制。它必须经得住瑞星拿完整材料逐项反驳。
画面里只有一张桌子。
沈砚依次放上五份脱敏文件。
第一份,剧组原始角色征集邮件。候选超过四十人,不构成角色承诺,不得收取保位费用。
第二份,瑞星提供给周予安的裁切截图。角色要求和试镜时间保留,风险提示被删掉。
第三份,经纪合同中“公司提供定向试镜资源”的条款,没有写明项目名称、角色级别和未兑现后果。
第四份,签约十八小时后补发的资源推荐确认书,将“定向试镜”改成“尽力争取”。
第五份,周予安拒绝信息不完整的当晚进组后收到的十二万元催款通知。
“这些文件只能证明这些文件本身。”沈砚面对镜头,“不能证明剧组参与招揽,不能证明瑞星承诺一定拿到角色,也不能证明十二万元全部不该承担。争议要按合同和证据处理。”
弹幕原本等着他发疯。
他却把每条边界说得比律师函还窄。
“那你发视频干什么?”有人问。
沈砚拿起那张被裁过的截图。
“因为完整邮件里有一句不能收费,签约人看到的版本没有。因为角色没拿到以后,公司试图用后发文件改写签约前的说法。因为新人可以为真实服务付费,但不能为被删掉的半句话背债。”
视频最后,周予安本人没有出镜。
屏幕只显示他的授权范围:允许公开脱敏文件、试镜结果和催款事实;不公开家庭情况、旧约完整金额、电话录音和其他新人身份。工作室同时提供免费证据保全渠道,是否委托诉讼由他自己决定,且不以签约工作室为条件。
七分钟视频发出半小时,瑞星发布声明。
它称工作室断章取义,角色征集本来就是经纪公司的核心服务,周予安获得了真实试镜机会;十二万元是替他解决旧合同的实际垫付款,并非保位费。
这两点都不假。
沈砚没有删除视频,也没有说对方全在撒谎。他在评论区置顶补充:已获得试镜机会属实;垫付款是否真实发生,正在核对回单与收款方;争议集中于签约前信息是否完整、后发确认是否能改变原承诺、催款触发是否符合合同。
瑞星很快上传一张十二万元转账回单。
收款方却不是盛岚娱乐。
是一家名叫柏渡咨询的公司。
回单日期在周予安签约后两小时,付款用途写着“艺人解约顾问服务”。柏渡提供了一份三页服务说明,内容包括合同风险评估、与原公司沟通、职业路径建议。
周予安却只参加过十五分钟线上通话,对方没有告诉他服务价值十二万元,也没有让他确认由自己承担。通话结束后,他收到的是一份通用解约话术模板。
柏渡解释,费用由瑞星采购,不需要周予安事前同意;瑞星则主张合同允许为艺人垫付必要职业服务。
赵律师指出,瑞星可以自行采购,但要从周予安收入中扣回,就必须证明这是合同约定的可追偿成本,并说明定价与关联关系。公司愿意花多少钱是一件事,能不能让新人还,是另一件事。
工作室联系三家独立机构询价。相近范围的初步合同审查和一次沟通,报价从三千到一万五千元不等。这不能直接证明柏渡十二万元不合理,却足以要求更完整的成果与定价依据。
周予安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盛岚随后出函,确认只收到周予安三万元培训押金,双方尚未签署十二万元和解,也未收到瑞星或柏渡咨询的解约款。
垫付事实因此出现断点。
柏渡咨询的公开业务是艺人职业规划,法定代表人与瑞星一名项目经纪存在亲属关系。单凭亲属关系不能证明资金回流,赵律师只要求提供服务合同、发票、成果和周予安的事前确认。
瑞星没有立即提供。
下午,更多人开始翻自己的签约材料。
一名练习生发现公司承诺的声乐课实际由内部助理代课;一名短剧演员发现“已支付平台推荐费”的收款方是关联营销公司;还有人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我的项目截图也被裁掉了最后两行?
沈砚没有开放全网投稿审判。
收件箱上线一小时便收到四百多封邮件。
一半没有合同,只讲遭遇;几十封夹带身份证正反面、家庭住址和未成年人照片;还有人上传与经纪人的完整私人聊天,其中包含无关感情内容。
工作人员暂停自动接收附件,先在页面增加醒目提示:遮挡身份证号码、住址、银行卡和无关第三人;未成年人由监护人与独立法律支持共同处理;仅希望倾诉的人不必提交证据。
已经收到的敏感附件进入隔离区,不被用于内容选题。发件人收到删除或限期保留选择,沉默不视为同意公开。
一次反击如果变成收集更多新人隐私的新入口,就只是换了一个掌握名单的人。
工作室建立单独收件箱,明确只接收本人或获授权代理人材料。未经授权的聊天记录、偷拍视频和身份证件不收,不替匿名爆料直接定性。重复问题整理成核验清单:谁作出承诺,完整原文是什么,钱付给谁,服务有没有发生,后续文件何时签。
真正让瑞星措手不及的,不是视频播放量。
是都市剧制片方发布了统一声明,要求所有经纪机构在二十四小时内向候选演员补发完整角色征集邮件;不得把初筛描述为定向保留,不得以剧组名义收取保证金。未完成补发的机构,将暂停下一轮报送资格。
瑞星当晚退回那名新人缴纳的五万元项目保证金,并把周予安的十二万元催款状态改成“争议暂停”。
第一个被截胡的新人没有回到工作室。
他选择先处理旧约和新约,暂停所有试镜。
沈砚也没有趁机签他。
视频结束后的第十个小时,平台安全组发来旧邮箱投递链。瑞星的合同并非由澄镜账号直接发送,而是经过一家品牌公关公司的项目邮箱转寄。
那家公司正准备与沈砚签下一笔八位数代言。
合同里的核心卖点写得很漂亮。
“清醒、反套路、永远不向规则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