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位数代言来自锐界手机。
两年,税前一千二百万元。
报价并非行业最高,却是工作室成立后第一笔能够稳定覆盖固定成本的长期商务。
财务把钱拆成现实数字:员工薪酬、办公租赁、系统安全、基础训练、法律支持和项目垫资。若只靠制作项目回款,收入周期长且不稳定;代言款则可以按节点形成现金流,让工作室不必在每个项目里向新人压费用。
所以会议上没有人轻松说“不就是一千二百万”。
沈砚过去可以为自己拒绝一个广告。现在,他的选择会影响十几个人的工资和刚建立的合同审阅计划。所谓坚持边界,如果永远由别人承担成本,就很容易变成老板一个人的表演。
他让财务先做两版预算:签约后按计划扩充八名新人;不签则暂停扩招,保留现有两名签约演员和开发项目。不能拿尚未收到的钱提前许诺岗位。
品牌提供的不是普通代言合同,而是一整套“沈砚人格资产运营方案”。
第一阶段叫清醒发言。每月由品牌准备两个行业话题,沈砚从中选择一个,用个人账号发表观点。文字可以修改,但必须保留“我不惯着”“规矩是给人用的”之类识别句。
话题库里已经列了第一季度内容。
“演员该不该为烂片道歉”“新人是否应该无条件服从公司”“高价片酬是不是原罪”。每个话题后面标着产品功能植入点和预计争议指数。最激烈的一项甚至附了两套对立评论模板,供品牌合作账号提前铺设讨论。
品牌公关解释,这只是风险预演,所有大 campaign都会准备正反舆情。
江知微问:“反方账号会不会以普通网友身份出现?”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投放方式由代理公司执行。
这意味着沈砚不仅要发表被安排的“真话”,还可能与品牌提前布置的反对声完成一场看似自发的冲突。
第二阶段叫真实生活。品牌将在工作室、车辆和公开活动中安排纪录团队,捕捉沈砚“不按常理出牌”的片段。合同注明非摆拍,附件却列了十二个建议场景:临时撕稿、当众拒绝高价、会议中途离席、替新人怒怼甲方。
第三阶段最直接。
锐界计划推出“疯得清醒”年度 campaign,要求沈砚在新品发布会上拒绝一份虚构的行业霸王合同,再当场用手机扫描条款、公开视频,以展示AI文档识别功能。
那份霸王合同由品牌编写。
被拒绝的经纪公司也是品牌找演员扮演。
江知微翻到最后:“他们不是买代言,是买一套可重复演出的你。”
锐界市场副总并不否认。
“公众喜欢的本来就是稳定特征。明星代言不是纪录片,我们要把优势提炼出来。”
“虚构合同为什么不标情景演示?”赵律师问。
“标了就没有传播效果。”
“那就是让公众以为真实发生。”
市场副总换了个说法:“艺术化表达。不会指向真实公司,也不会造成实际损害。”
沈砚问:“纪录团队能拍到什么?”
“公共办公区。敏感材料会后期遮挡。”
“先拍,再遮?”
“我们有成熟保密流程。”
“作者和新人授权呢?”
“由工作室统一协调。”
这句话让谈判停了下来。
工作室没有权替每个进入办公区的人授权。即便最终打码,未公开剧本、合同屏幕、来访记录和个人谈话也已经先被第三方摄制团队取得。所谓后期遮挡只解决观众看见什么,不解决品牌先看见什么。
锐界愿意退让。
纪录团队只拍预先批准区域;所有出现人员单独签授权;争议场景改成半纪实短片;总费用不变,另给工作室三百万元公益项目预算,用于支持青年创作者合同审阅。
秦鹭提出把公益项目与代言拆成两份协议。品牌若真想支持合同审阅,即便广告创意未达成,也可以单独捐助;审阅机构不得向品牌报告具体求助者与争议公司。
锐界不同意。
三百万元是 campaign的社会价值预算,必须与“疯得清醒”共同发布。项目受助者最好能在发布会上分享经历,至少提供三名可拍摄案例。
“合同审阅对象本身,就是你们的广告素材?”沈砚问。
市场副总说可以匿名。
可匿名人物的痛苦仍然会被剪进新品短片,审核结果也要配合发布节奏。它不是不能帮助人,只是帮助必须先证明品牌正确。
条件是 campaign名称和核心人设不能改。
“公益预算由谁选律师?”沈砚问。
“品牌与工作室共同指定。”
“审阅结果能否不利于品牌合作方?”
市场副总笑了:“沈先生,我们不会干预专业意见,但项目当然要符合品牌价值。”
说到底,连帮助新人看合同都要成为广告资产。
会议结束后,方简在走廊听见了预算争论。
他问秦鹭:“如果不签,是不是就不招人了?”
“暂缓扩招,不影响你的合同。”
“那我可以少上一些课。”
秦鹭看了他一眼:“你的基础训练已经列入年度预算,不靠你替老板省出来证明立场。”
方简想了想,又说:“网上会有人骂我们一边讲权益,一边连工作都给不了。”
“那就承认能力边界。”秦鹭说,“不能因为怕被骂,就拿假的东西填成资源。”
这句话没有出现在任何宣传里。
它只被写进次日的经营会议纪要:若商务合作不成立,停止新增签约名额,不降低既有合同服务标准。
秦鹭却没有立刻主张拒绝。
一千五百万元总资源,足以覆盖工作室一年多的新人基础成本。只要把虚构表演明确标注、取消办公区跟拍、公益审阅交给独立基金,合作未必不能做。
财务也提醒,工作室刚成立,固定支出正在增加。透明合同意味着不能把风险全转给新人,那么经营端就必须有稳定收入。
钱不是脏的。
品牌想要传播也不是罪。
问题是它要买的到底是沈砚的影响力,还是让沈砚替一场假的反抗背书。
双方谈到晚上九点。
工作室提出最终修改:产品使用体验可合作,广告创意可以夸张,但虚构情景必须明确标注;不得按月指定行业议题,不得调用艺人账号发布未经确认的观点;办公区不做常态跟拍;公益预算交由独立机构管理,品牌只看脱敏执行报告。
锐界没有接受。
市场副总收起方案:“沈先生,你过去也上综艺。综艺同样会设计环节,为什么现在突然把一切都当成欺骗?”
“设计环节可以。”沈砚说,“把设计说成偷拍,把演员说成真实受害者,不行。”
“公众真的在乎吗?”
沈砚看着附件里的十二个建议场景。
“不在乎,也不等于我可以替他们决定。”
次日上午,锐界新品预热物料提前泄露。
一张内部海报上,沈砚站在被撕碎的合同雨里,手里拿着手机。文案已经印好:
“他拒绝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报价。”
海报底部还标着预售开启时间。
合同尚未签署。
品牌却已经把他的人设做进了投放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