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界的第一笔款已经到了。

三百万元，备注是“代言合作预付款”。

财务在海报泄露后的半小时发现入账。合同虽然没有双方签章，品牌却依据谈判阶段的付款申请先走了内部流程。钱进入工作室商务收款账户，没有进入《楼道灯亮着》项目专户，也没有被用于新人训练。

市场副总打来电话：“预付款已经体现我们的诚意。海报是供应商误传，正式投放前都会等签约。”

江知微问：“为什么供应商拿到了沈砚未授权的定妆合成图？”

“照片来自公开活动，设计稿只是内部提案。”

“公开照片不等于可以商业使用。”

“这部分可以补授权。”

对方又提出一版修改：删除虚构经纪公司演员，改由主持人口述行业常见条款；合同纸仍由沈砚现场撕掉；广告片角落以小字标注“创意演绎”。

赵律师看完说：“核心误导仍在。观众会理解成沈砚面对真实交易作出的即时反应。”

财务则把终止成本列出来。

退回三百万元本身不难，难的是工作室已经为两轮商务会议、法务审查和预留档期投入人力。锐界可能主张谈判缔约过失，也可能要求赔偿预热物料制作费。另一方面，若收下款并继续磋商，品牌会把入账描述成合作已实质启动。

沈砚问：“钱动过吗？”

“没有。单独挂在待确认款项。”

“原路退。”

“先发终止函。”赵律师说，“写清未签合同、未授权物料、双方未就核心创意达成一致。退款不承认对方有权先付款，也不放弃追究肖像商业使用。”

上午十一点十六分，三百万元原路退回。

退款前，财务做了三次复核。

第一次核对付款户名与合同谈判主体一致，避免把钱退到代理公司或个人账户；第二次核对金额和附言，不扣除工作室自行发生的会议成本；第三次由银行确认大额原路退回路径，生成业务流水号。

沈砚没有在转账页面按下一个戏剧化的按钮。付款指令由财务发起，审批人、复核人和法务依据各自签字。三百万元不是他的个人零钱，拒绝也应该走公司的程序。

银行客户经理询问退款原因，财务只填“合作未成立，退回待确认款项”，没有写“品牌欺骗”。会计科目从预收款待确认转回，不形成营业收入，也不产生一笔可以拿来宣传的公益支出。

银行回单没有被剪成炫耀截图。工作室先将回单、终止函和未签合同状态发给锐界，要求对方确认收款并停止使用全部未授权物料。

锐界两小时后回应，确认到账，却认为双方已对代言金额、期限和产品类别达成主要共识，工作室单方面退出给品牌造成损失。它没有立即起诉，只暂停了所有与沈砚相关的投放，并要求供应商删除泄露海报。

下午，营销号拿到一张转账截图。

标题是：“沈砚耍大牌，三百万定金说退就退。”

另一批账号换了种说法：“嫌一千二百万报价低，拿假清高抬价。”

真正让内部难受的不是骂声。

是两名刚通过面试的经纪助理收到暂缓入职通知。工作室按此前书面邀约支付对方已发生的体检和交通费用，并说明岗位将在经营预算稳定后重新开放。两人没有义务等，也可以接受其他工作。

其中一人问：“是不是因为沈老师不要那个代言？”

人事没有让她替公司理解价值选择，只回答：“本季度扩招预算取消，这是我们的经营决定。给你造成的时间损失按邀约条款补偿。”

沈砚看到处理邮件，沉默了很久。

退钱不会只伤害贪心的品牌。现实成本总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能做的不是把代价写成英雄勋章，而是别让最没有决定权的人白白承担。

沈砚仍没有公开完整合同。

他只发布四项可核验事实：双方从未签署正式代言合同；预付款在未动用情况下原路退回；工作室未授权虚构冲突情节和内部海报；对产品质量与品牌其他合作不作评价。

锐界随后发出一份更强硬的声明，称创意演绎是广告行业常规，沈砚团队在谈判初期已观看提案，不能在舆论出现后假装毫不知情。

这一点也是真的。

工作室确实看过，而且谈了两轮。

江知微没有删掉这段事实，反而在时间线中补上：首次收到提案、第一次提出修改、品牌第二版回复、工作室最终边界、海报泄露、预付款到账、终止和退款。

看过不等于同意。

谈过也不等于签了。

晚上，锐界内部有人放出会议纪要截图。截图里，秦鹭曾说“疯得清醒这个方向可以讨论”。营销号把它圈红，认定工作室事后反悔。

赵律师调出完整纪要。

后半句是：“但不能用虚构受害者和伪装偷拍来制造真实冲突。”

工作室取得锐界对会议纪要可用于争议核验的书面确认后，公开完整句子和版本编号。没有发布会议录音，也没有泄露产品参数和上市计划。

舆论在当晚反转。

最先改变风向的并不是粉丝，而是一批广告从业者。他们讨论的不是沈砚值不值一千二百万，而是“内部提案可讨论”为什么被提前做成带预售日期的物料，以及未签代言人照片为何进入供应商生产链。

锐界内部调查确认，代理公司为了抢新品物料制作档期，在主合同未签前把提案标记成“高概率通过”。设计供应商据此调用公开图库照片完成合成，采购系统又把“提案”误同步为“待投放”。

没有员工声称沈砚已经签字，却有三个系统和四个岗位都把概率当成了事实。

这与前面的项目库泄露出奇相似。错误不一定需要一个人在密室里下令，只需要每一环都默认下一环会核验。

锐界向供应商发出整改，要求未取得肖像商业授权不得进入生产库。工作室没有要求公开普通设计师姓名，只保留流转编号和责任主体。

锐界最终撤下全部物料，向工作室发来一份结案确认：合作未成立，双方互不使用未授权材料，既有必要会议成本各自承担；肖像素材流转由品牌内部调查。

三百万元回到了它原来的账户。

工作室账上少了一笔足以支撑新人计划的钱。

第二天早晨，财务会议却收到七封新邮件。

三家品牌愿意按工作室提出的真实使用边界重谈，一家公益机构询问能否共同建立独立合同审阅项目，还有三封来自导演。

三家品牌的报价都低于锐界。

其中一家只愿意签六个月，产品体验后才能决定续约；一家接受不安排议题，却要求行业竞品排他；另一家愿意支持独立审阅，但不能使用受助者案例做发布物料。

它们都不是无条件送钱。

工作室将三份方案按普通商务流程登记，没有因为对方“尊重边界”就免掉产品核验和履约评估。

那家公益机构则被要求先提交治理结构、资金来源和隐私规则。一个名字里带公益的机构，也不能自动获得新人合同。

他们不谈人设。

只递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