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导演早上七点四十到。
第二个八点十五。
九点前,工作室前台已经摆了六个剧本袋。
有人冲着沈砚的热度,有人看中《旧灯之下》的口碑,也有人真正关注《楼道灯亮着》建立起来的低成本制作流程。退掉代言并没有自动证明他会选戏,只让市场确认了一件事:他不会为了最快的钱接下所有东西。
前台没有按导演名气安排顺序。
预约邮件先到先登记,临时到访只进入候补。第一位导演因此是拍过两部网络电影的顾延,第四位才是拿过大奖的名导团队。名导制片人对此不满,认为行业合作不该像医院挂号。
江知微给出的选择很简单:可以留下材料,由内容组按流程接收;也可以另约正式商务会面。不能因为媒体守在楼下,就越过前面已经预约的人制造一张更好看的握手照。
对方最后留下剧本,拒绝等待。
这并不代表项目被怠慢。所有材料在当日统一生成回执,缺少页码、权利说明和联系人授权的,二十四小时内收到补件通知。工作室承诺的是处理时限,不是所有导演都能见到沈砚。
于是,另一种生意找上门。
最厚的一本是古装权谋剧《长河印》。总投资两亿四千万,拟邀沈砚饰演男主,片酬四千万元,另有播放奖励。导演没有来,来的是总制片人。他把完整投资计划、主创名单和前十二集剧本一并带到。
“后面二十八集正在飞页优化。”
投资计划里,制作费用很扎实,服化道与外景也有勘景资料。宣发预算却把沈砚个人账号自然曝光折算成三千万元资源置换,并要求工作室保证至少八次主话题配合。
江知微指出,个人传播可以列合作义务,不能直接记成已经到账的现金投资。总制片人同意调整表述,却坚持沈砚必须承担招商承诺的一部分。
“主演参加宣传合理。”她说,“但先有完整角色和可执行通告。不能项目后半段还没写,就让他先承诺为每次改动背书。”
对方反问:“等全部确定,市场窗口早没了。”
这也是实话。
大项目往往边融资边开发,演员名字本身就是融资条件。工作室没有宣布这种模式错误,只把风险放回合同:若项目因剧本、资金或主创重大变化未能推进,档期如何释放、意向如何撤回、招商材料何时停止使用,都应先写。
沈砚翻到第十二集:“结局有吗?”
“人物方向有。平台要根据观众反馈调整。”
“那我演的是谁,现在还没定完。”
总制片人笑道:“大项目都这样。你的加入能决定角色走向。”
第二本是犯罪悬疑片《无声证人》。剧本完整,导演获得过奖,预算八千万。问题写在权利说明里:故事“参考多起社会案件”,原型采访授权仍在补办,主角的关键证据来自一段现实受害者公开视频。
赵律师把它标成黄色,不是否决,而是权利链未完备。
第三本只有八集,叫《第七码头》。导演顾延亲自来,预算三千六百万,没有平台保底,故事讲一名港口理货员发现货物数据与失踪工友之间的关系。剧本完成到终稿,职业顾问名单、港区拍摄许可进度和主要风险都附在最后。
顾延的风险表写得很难看。
核心港区不开放夜间拍摄;雨季可能导致外景停工;货运数据需要全部虚构;工会采访只授权背景研究,不能直接改写真人经历;预算里只有一百八十万元预备金,不足以覆盖长期延期。
它不像招商文件,更像一份劝投资人谨慎的材料。
沈砚问他为什么不把风险放到尽调阶段再说。
“因为你签了以后才发现,项目还是会死。”顾延说,“不如让它在签之前就难看一点。”
顾延也没有把自己包装成纯粹创作者。他希望借沈砚名字拿平台,愿意给收益分成,是因为付不起市场片酬。每个条件都有他的利益,不因坦白就自动合理。
顾延开门见山:“我没钱给你高片酬。可以给合理报酬和部分收益,但不保证播。”
“为什么找我?”
“你适合演一个不讨人喜欢、又不能演成英雄的人。”
这句比所有“为你量身打造”都具体。
还有三本更直接。
一本校园剧承诺只需拍十五天,实际通告表预留四十五天,合同却允许制作方无上限调整;一本都市甜宠要求沈砚和林知夏捆绑出演,剧本里女主仍写着“待定”;一本所谓现实主义电影只有故事梗概,海报、招商PPT和奖项预测却已经做完。
江知微建议先筛商业和权利风险,再送内容评估。
沈砚摇头:“先把名字拿掉。”
六个项目重新编号。
导演履历、拟邀演员、投资规模和片酬全部进入隔离页。第一轮只看剧本完成度、角色行动、制作可行性和权利缺口。内容组不知道哪一本开价四千万,也不知道哪一位导演得过奖。
评估组由两名编剧、一名制片、一名发行编辑和一名表演指导组成。每人先独立打分,再开讨论会,避免资历最高的人第一句就定下结论。与某位导演近三年有合作、师生或亲属关系的,需要回避对应项目。
其中一名评估人认出了《无声证人》的社会案件原型,主动退出权利风险打分,却保留对剧本结构的意见。另一名编剧曾参加《长河印》早期创作,被替换出组,整本回避。
盲审不能消除所有偏见。它至少让偏见有机会被标出来。
秦鹭提醒:“你本人还是会认出一些项目。”
“所以我不参加第一轮打分。”
他只设淘汰底线:没有可读文本的不进内容评分;核心原型授权缺失的不进入签约;用林知夏未确认名字招商的项目先纠正;拍摄周期与合同责任不一致的先补说明。
《长河印》的总制片人得知盲审后很不高兴。
“我们导演和平台就是项目价值的一部分。”
“第二轮会看。”江知微说,“第一轮先确认剧本是不是一个能读完的东西。”
“沈砚连四千万都不见?”
“他已经见了。现在轮到文本见评估组。”
中午,走廊真的坐满了人。
有人把这一幕拍下来,配文“导演排队求沈砚翻牌”。工作室要求删除未授权人员面部和桌上的项目名,只保留公共区域空镜。导演递本子不是后宫选秀,没被选也不该成为笑话。
第一轮结果在傍晚出来。
六本里,完成度最高的不是《长河印》,也不是获奖导演的《无声证人》。
是编号D-03的《第七码头》。
内容组给出的意见并不全是赞美:第二集信息过密,女调查员功能化,第六集靠巧合推进;但人物目标完整,八集因果链闭合,制作规模与场景表基本对应。
《长河印》因后半程无完整剧本暂缓。《无声证人》进入权利补件。校园剧和甜宠剧退回商业条件核验。只有梗概的电影不评分。
就在江知微准备通知各方时,平台采购发来一封加急邮件。
一家头部公司愿意以五千万元片酬邀请沈砚出演S级项目。
附件只有角色小传和三页高光片段。
邮件标题写着:
“需今晚十二点前锁定档期,完整剧本签约后提供。”
沈砚看了一眼时间。
离截止还有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