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邙山农场的卫生院里,李秀宁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是洁白的墙壁,亮得有些晃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而非军营里的血腥与汗臭。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腹部传来的阵痛让她闷哼一声,但那种撕心裂肺的濒死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疼痛。
“别乱动,伤口还没长好。”一个清脆的少年音响起,李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进来。此时的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洗去了风尘,看起来更像是个邻家小弟弟,只是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能洞穿人心,腰间那枚刻着“孙”字的木牌,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李秀宁警惕地握住了枕边的横刀——那是她从不离身的武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语气中满是戒备。历经沙场多年,她早已养成了时刻警惕的习惯,更何况是在这般不明不白的境地中醒来。
“这里是邙山农场卫生院。我叫李玉,也是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李玉神色平静,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语气中没有丝毫面对大唐公主的拘谨,“你现在不宜动怒,也不宜用力。这碗药,是清毒化瘀的,趁热喝了,对你的伤口恢复有好处。”
“是你救的我?”李秀宁瞳孔猛地收缩,她清晰记得自己在返程途中遭遇伏击,身中乌头毒,腹部被利刃刺穿,当时已然昏死过去,本以为必死无疑,“这等起死回生的医术,这等胆识,竟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她上下打量着李玉,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深深的疑惑,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妖孽的少年,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精湛的医术?
“在下七岁时,有幸被药王孙思邈老先生收为关门弟子。”
李玉坦然道,既不炫耀,也不自卑,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公主所中之毒名为‘乌头’,兼有肠伤,毒性迅猛,伤势凶险,若非师父早年教我剖腹清创之术,常人难救,在下实属侥幸能够保住公主性命。”
孙思邈的徒弟!李秀宁心中巨震。孙真人之名,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是隐居山林、医术通神的活神仙,传闻其能治百病、活死人,无数达官贵人求见而不得。没想到,救了自己一命的,竟然是孙真人的亲传高徒。难怪他的医术如此精湛,能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时,那名随行的女兵校尉急匆匆冲进来,看到醒来的李秀宁,当即喜极而泣,快步上前,又怕惊扰到她,只能压低声音哽咽道:“大统领,您终于醒了!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我们都快急疯了!”
说着,她转头指向李玉,语气中满是感激与崇敬,“大统领,就是这位小神医救了您!他可是孙神医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啊,医术好得很。”
李秀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有对其医术的震惊,还有一丝作为长辈对这般出众少年的怜爱。她征战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医术与心性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原来是孙真人高徒!”李秀宁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却被李玉伸手按住。
她看着李玉,语气郑重,“如此再造之恩,没齿难忘。不知小神医有何所求?金银珠宝,高官厚禄,只要我李秀宁能办到,必不推辞!”
在她看来,这般救命之恩,唯有重赏才能报答,更何况对方还是神医弟子,无论提出何种要求,都合情合理。
李玉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脆响亮:“公主殿下,我救您,是因为师傅教过我,医者仁心,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这是医者的本分,与身份、地位无关,更谈不上要什么回报。在下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般在李秀宁耳边炸响。她彻底愣住了,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对方或许会索要巨额财富,或许会要求封官进爵,甚至会借着救命之恩和孙真人弟子的身份,提出各种非分要求,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竟然什么都不要!
“好一个‘别无所求’!”李秀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郑重地向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抱拳行了一礼,神色无比恭敬,“李小神医,真乃高风亮节!孙老先生能收你为徒,实乃天下之幸!我李秀宁欠你一条命,他日若有任何需要,只要你一句话,无论何事,我李秀宁绝不皱眉,必尽全力相助!”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秀宁便留在邙山农场静养。偶尔身体好转,便由随行的女兵护卫着,在农场的院内慢慢走动。她本是性情豪爽、爱憎分明、雷厉风行的统帅,可这半个月里,却常常看得失神。
她看着那个忙碌的小小身影,在田间地头,耐心地指导农夫如何选种、如何轮作,如何防治病虫害,那小小的身影站在田埂上,讲出的道理却蕴含着大大的智慧,让常年征战、对农事一窍不通的她都暗自惊叹;在卫生院里,他给一群农夫的孩子讲课,讲的是人体骨骼、是卫生防疫、是常见病症的防治,那些孩子围在他身边,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信任。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真正的未来栋梁。”李秀宁心中暗叹,眼神中满是惋惜,“他才十四岁,便已有如此胸怀、医术和手段,且深得药王真传,心怀百姓。若他能入朝为官,为大唐效力,辅佐父皇治理天下,何愁天下不平?”
可她失望地发现,这个少年似乎对权力、富贵毫无兴趣,他救了自己这个大唐公主,如此绝佳的机会,却从未提过任何要求,每日只是忙着打理农场、诊治百姓、教导孩童,活得自在而纯粹。
可惜,实在是可惜。
休养半月,李秀宁的伤势已然大好,便决定启程返回长安。临行前,她特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便装,褪去了将帅的锋芒,多了几分温婉。来到李玉面前,认真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语气郑重而温和:“李小神医,我要回长安了。这半个月,多谢你的悉心照料,若不是你,我早已是荒郊野鬼。你若改变了主意,想要入朝为官,随时来长安找我。到时候,姐姐请你喝最好的酒!”
李玉笑着点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满是少年人的纯真,挥了挥小手:“公主慢走,保重身体。记得按时换药,莫要逞强,也莫要再轻易陷入险境。”
马车缓缓驶离邙山农场,卷起一地黄尘,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山路尽头。小雪走到李玉身边,脸上满是不解,忍不住嘟囔道:“公子,您真的什么都不图吗?那可是当今陛下最疼爱的长公主,您若是开口,要个官爵,甚至要块封地,只怕陛下和公主都乐意给,咱们农场以后也能高枕无忧了。”
李玉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你们不懂。如果我提了条件,要了官职,我就成了朝廷的臣子。既然是臣子,就要受朝堂规矩的管束。但我什么都不要,我就只是他们的恩人。李秀宁是个骄傲的人,她欠了我这么大的人情,往后,她会拼命护着我,护着这邙山农场,替我们挡掉许多来自朝堂的麻烦和觊觎。”